锦瑟无端五十弦（3）

老明

弦3、在友谊街

此前《太平缸记》一文中，我记述过儿时栖身的居所，那间坐西朝东的平房，承载着我们一家最初的童年记忆。1968年盛夏一夜，大雨倾盆，屋墙根基被雨水冲毁，后墙轰然坍塌，一家人再也无法安身。

父亲数次前往信阳市房管所协商安置。房管所的别兆贵所长体态微胖，为人和善，是个厚道人，最终安排我们搬至城东友谊街的公房排房。

友谊街坐落于东方红大道南侧，自太平缸向东大约两公里，归属东关地界。早年这里还是城东南郊外的农田，后来慢慢拓建成居民区。一条主路自北向南延伸，便是友谊街；道路东西两侧，排布着一排排平房民居，即是友谊街居民区。居民区西侧毗邻信阳自来水厂；东边有一道缓坡，坡下一条小河缓缓流淌，向南汇入浉河干流，街坊们常到河边洗衣淘物。

我们新家安在街道西侧第二排第三户。起初只有一间多住房：房屋被隔断分为两半，靠后的三分之一归我们家，前面三分之二由另一户人家居住。这约莫二十平方米的空间，住着姥姥、父母，还有我们兄妹四人。

迁入不久，我们在门前栽下两棵柳树。柳树长势极快，数年工夫便长得高大粗壮，每逢春夏，枝条垂拂，门前绿荫匝地。

夏日晚饭过后，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柳树下洒水清扫，摆上竹条编成的凉床，信阳人唤作“竹帘子”，床边点燃蚊香捻——那是当年最常见的驱蚊物件，软纸裹着混有六六粉的锯末卷成长条，搁在木板上慢慢燃烧，青烟袅袅驱散蚊虫。

大人们端着蒲扇坐在竹椅上闲谈，孩童在凉床边追逐嬉闹。邻里朝夕相处，家常闲话声声不息，这里，便是我们成年之前，最温暖亲切的家。

姥姥一直和我们同住。姥姥自幼裹小脚，双脚常年长老茧，需要时常修剪清洗。每日下午我放学归家，坐在门口晒太阳的姥姥总会唤我，替她洗脚修茧。我放下书包，端来温水，坐在小板凳上，一层层松开姥姥的裹脚布，细心为她擦洗双脚。再将姥姥瘦小的脚搁在我的膝头，持剪刀小心翼翼削去硬茧。姥姥时常舒心地夸赞我懂事乖巧，听见夸奖，我心里满是欢喜。

那时冬日严寒。每临入冬，父亲便带着我们去往乡下老爹家中，运回两大捆稻草铺在床上，褥子与床单一衬，柔软又暖和，躺在上面十分舒坦。

白日里，我们总爱在南窗下的地炉边活动。正午一家人围炉吃饭，脚下暖意融融。母亲蒸出喷香的大米饭，一锅黄心菜炖豆腐，是我儿时念念不忘的滋味。

信阳黄心菜外绿心黄，菜叶肥厚细嫩；本地豆腐乳白紧实、入口滑嫩。满满一锅黄心菜炖豆腐煨在地炉旁，热气腾腾，香气漫满屋子，格外勾人食欲。我吃饭素来利落，一碗米饭堆满菜，转眼便能吃完，紧接着再来一碗。母亲常笑称我是“菜龙菜虎”，话语里没有半分责备，尽是藏不住的疼爱。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烧散煤，买煤是一年里一桩大事。平日里大多去往铁路旁新马路的煤建公司；遇上煤炭供应紧张，便要远赴平桥煤场。

记得七十年代初一个周日，父亲带着我们兄弟几人，拉着架子车赶赴平桥买煤。一大早动身，跋涉近二十里路方才抵达煤场。装车之后排队过秤交钱，队伍蜿蜒绵长，一寸寸缓缓前移，足足等候两个多时辰。办完手续，父子几人合力拉着满载煤炭的架子车往回赶，到家时午后一点有余。

母亲早已备好饭菜等候。我们卸完煤炭，草草洗净手脚，端起饭碗大口吞咽。那顿饭的香味，时隔五十余年，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可感。

烧散煤想要省煤、火旺，需要掺入红土拌匀，俗称“煤土”。挖煤土同样是父子一同上阵。我们常去往京广铁路东侧青龙街前方的丘陵取土，专寻黏性适中、容易敲碎的红土，这样和煤炭掺水搅拌后，燃烧持久，火力稳定，做完饭不必等待便能继续炒菜。

挖煤土需要沿着山坡地采掘，上方土层常有滑坡垮塌的风险，稍有不慎便会被浮土掩埋，时时刻刻都要当心。彼时我们年纪尚幼，只觉得跟随父亲去往郊外风光新奇：田野里的麦苗稻禾，菜园的青菜萝卜，山坡的马尾松，河里游鱼、塘中荷花，处处令人心生欢喜，全然不曾体察父母养家糊口的艰辛。

我们在友谊街慢慢长大，渐渐学着替父母分担生计重担。大哥早早进入建筑工地做工，每日工钱一元二角五分，邻里俗称“一二五”。大哥用自己挣下的工资购置一辆自行车，我便趁着大哥不用车的时候学会骑行，直至今日，骑自行车依旧是我最大的爱好。

大哥还爱好摆弄无线电，自行购置零件组装出一台收音机。当我们第一次清晰听见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那份欣喜激动，难以用言语描摹。

迁居时种下的两棵柳树早已粗壮成荫，父亲请来木匠将柳树伐倒，打造出家里第一组大立柜与一张大饭桌，家中面貌焕然一新。在父母日夜操劳操持之下，日子一天天向好，我们兄妹几人，也在双亲呵护下平安长大。

永远的记念

我们兄妹四人和父母一起在友谊街老院后花园合影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