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八一,总想起连队会餐的情景

骥君

<p class="ql-block">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少年时读到唐代诗人王翰这一诗句,只觉得痛快,像灌下一大口烧刀子,辛辣里尽是豪气。直到自己穿上军装,站在武汉郊区的稻田边上,听着夏夜蛙鸣一阵紧似一阵,才慢慢琢磨出那诗里头,除了豪迈,还沉着一层说不清的、潮乎乎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  我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参军入伍到空军地空导弹独立第七师,驻地在武汉近郊那片湿漉漉的丘陵里。那时候,我们每天伙食费六角五分——这个数字我至今还铭记在心里。那时空军飞行员吃得好,一天两块五,牛奶鸡蛋不断;步兵兄弟四角五,比我们少两角。就为这两角钱的差距,我们私下还偷偷美过,觉得这是上级对技术兵种的另眼相看。</p> <p class="ql-block">  可六角五分在武汉郊区能吃到什么呢?早饭照例是米饭就咸萝卜干,中午晚上,大白菜炖粉条或是炖豆腐轮番上阵,偶尔飘几片五花肉,能让全连人的眼睛都亮起来。湖北的夏天把人蒸得冒油,冬天又冷得骨头缝里灌风,肚子里没油水的时候,饭量格外吓人。山东兵大李一顿吃了五个馒头,被班长打趣了几句,他摸着后脑勺嘿嘿笑:“班长,我还没使全劲儿呢。”班长是河北人,拿筷子敲他碗边:“你呀,留点肚子,八一建军节快到了。”</p> <p class="ql-block">  过了元旦和春节,我们就开始盼八月一日。那日子像挂在老槐树梢头的月亮,远远地亮着,一天天挨近了,连队里那股子喜庆劲儿就再也藏不住。司务长蹬着三轮车去菜市场,拉回半扇猪肉、几条大草鱼,还有几筐子莲藕——湖北的藕,炖出来粉粉糯糯,比肉还香。运气好时,还能弄来几瓶通化葡萄酒。那天下午,厨房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炊事班班长李德明是湖北人,把大铁锅刷得锃亮,哼着楚剧调子,那调子被油烟一熏,格外带劲。</p> <p class="ql-block">  天色擦黑,食堂里八张桌子摆开了阵势。不是平时那种闷头快吃的阵仗,而是真正的“会餐”。每班一桌,中间那桌最特别,碗筷摆得齐整,位子却空着——那是留给值勤站岗的兄弟们的。连长是苏北人,说话嗓音柔和,他先代表连党支部讲了几句祝贺的话,手一挥喊了声“开饭”,整个食堂顿时炸了锅。红烧肉端上来了,油汪汪、颤巍巍,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排骨炖藕满满当当一大盆,筷子伸进去,藕丝拉得老长。那香气混着武汉郊区潮湿的空气,如今想起来,还能让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p> <p class="ql-block">  通化葡萄酒每人跟前一小杯,不多,但足够让脸发烫、让话变稠。连长和指导员没在自己那桌坐,端着杯子一桌一桌地敬。走到我们班,连长拍拍我的肩:“小马,想家不想?”我是青岛兵,离家千里,他这一问,我站起来想说“不想”,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最后只憋出两个字:“报告……”连长笑了,眼睛却有点红:“想家正常。这杯酒,敬你爸妈,也敬咱这身军装。”我一仰脖,酒辣辣的,顺着嗓子眼一直烫到心窝里。</p> <p class="ql-block">  正热闹着,哨声突然响了——该换岗了。几个战士放下筷子起身,连长拉着指导员,亲自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问:“吃好了没有?”等下岗的战士走进食堂,坐到那桌留好的饭菜前,连长和指导员又亲自给他们倒酒。连长端起杯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们辛苦,我和指导员先敬你们一杯。”那天傍晚,连长和指导员就坐在那桌,陪着最后一批下岗的兵,把凉了的藕汤重新热过,又开了一瓶葡萄酒,慢慢陪着他们吃完。当晚部队大礼堂放的是电影《甜蜜的事业》,可食堂里这幕“戏”,比银幕上任何情节都让我记得更牢、更久。</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离开部队,考上大学,进了地方政府机关,山珍海味吃过,名酒佳酿喝过。可每到“八一”建军节,舌尖上总会泛起那六角五分钱的味道——是白菜炖粉条的清淡,是排骨藕汤的浓鲜,是通化葡萄酒的甘美,更是那一口酒里盛着的、滚烫的、说不出口的战友之情。</p> <p class="ql-block">  如今,当年的战友都老了,散在天南海北。老连长回了苏北,听说退休后在家带孙子;山东兵大李回农村当了村支书,不知道还吃不吃得下五个馒头;湖北兵炊事班长李德明留在了武汉,每年莲藕上市,他总在战友群里发照片:“回来吧,我煨汤给你们喝。”有时夜深人静,我仿佛还能听见长江边那片稻田里的蛙鸣,听见食堂里的喧腾,听见连长那声柔和的“开饭——”。</p> <p class="ql-block">  然后就看见那桌似乎永远留着的饭菜,碗筷整齐,杯中的酒静静地等着。它好像一直在那儿,等着那些永远在值勤、永远不能入席的青春,等着我们这些已经走远了的、白发苍苍的老兵,在某一个八一的夜晚,魂归故里,坐下,满上,再干一杯。</p> <p class="ql-block">  窗外月光正好。我摸了摸空了的酒杯,仿佛又听见连长在说:“慢慢喝,别急,今夜岗哨,有我呢。”长江水还在那儿流着,藕塘里的荷花,应该又开了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