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年秋天,我坐在大同非遗面塑课堂的最后一排。窗外是古城墙的青砖,墙根几株老槐树正掉着黄叶,一片一片,慢悠悠的,倒像是怕打扰了屋里人捏面的手。讲台上白发老师傅正演示着,手里的面团不过核桃大小,揉着揉着,竟长出了圆滚滚的肚子,又捏出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最后拿竹签尖儿一点,面团上便有了弯弯的眉眼,笑盈盈地望着我。</p><p class="ql-block"> “这是爬娃娃。”老师傅说。</p><p class="ql-block"> 我盯着那小面人看了许久。它趴在案板上,胖乎乎的脸颊贴着桌面,屁股却撅得老高,两条小腿蜷在身子底下,一副正要使劲往前爬的模样。那神态叫我想起小时候在姥姥家炕上见过的表弟,也是这样撅着屁股爬,爬两步就回头看看,咧嘴笑出两粒米牙。姥姥那时总说:“爬吧,爬吧,爬得快长得快。”</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这面捏的爬娃娃,在我们晋北老辈人心里,比表弟那两粒米牙还要金贵。</p> <p class="ql-block"> 过去的大同,七月十五是要蒸爬娃娃的。那时白面金贵,平常人家舍不得吃,面缸里的白面要用红纸包好,系上麻绳,高高挂在梁上防潮。可到了七月,家里的奶奶、姥姥必定踩着板凳够下那包面来,撮出两大碗,兑上水,在案板上揉啊揉。面团在粗粝的掌心里变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像十五的月亮。老人不用模子,只靠一双长满茧子的手:揪一块面搓成圆球当脑袋,再揪一块擀成片做身子,手指捏住面片边缘一翻,便有了四个小小的漩涡——那是手脚将将长出来的地方。然后拿剪子咔嚓两下,小手指脚趾便分开了;拿花椒籽一摁,黑亮的眼珠便有了神采。</p><p class="ql-block"> 蒸笼掀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麦香。白胖的爬娃娃躺在笼布上,水汽缭绕间真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婴孩。老人把它晾在窗台上,等着家里的孩子放学回来。孩子蹿进院子第一眼就看见了,踮着脚够下来,温温的面娃娃握在手里,舍不得吃,先在炕上摆弄半天,让它趴着,让它仰着,最后才小口小口地啃。麦面的甜在嘴里化开,那是旧年月里最珍贵的点心。</p> <p class="ql-block"> 我问过母亲,你们小时候真舍得吃掉吗?母亲笑了:“怎么舍得。用红绳拴住脖子挂在屋里,能挂到过年。面干了,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可看着就安心。”她说她闺女满月的时候,姥姥也蒸了爬娃娃摆在炕头。那娃娃趴的位置,正对着婴儿床,姥姥说这叫“抬眼就见”,孩子醒来看见胖娃娃笑,自己也要跟着笑。</p><p class="ql-block"> 从前我不懂这爬的寓意。总觉得“爬”字不好,人总要站起来的,谁愿意一辈子爬着走呢?可老师傅说,在老辈人心里,爬是扎根,是踏实。雁北风大,庄稼要扎深了根才不倒;孩子也是一样,不必急着跑,慢慢爬,爬稳了,日后才能走得远。“我们那时候不兴说什么赢在起跑线上,”老师傅搓着面团,慢悠悠地讲,“就盼着孩子结实、平安,能顺顺当当地长大成人。”</p> <p class="ql-block"> 我想起自己三岁时的一张照片,趴在姥姥家的水泥地上,下巴抬得老高,往前看。母亲说那是七月十五,姥姥蒸了爬娃娃,我非要学着它的样子爬,说爬娃娃能爬,我也能爬。照片上的我笑得露出牙龈,姥姥在后面扶着我的小屁股,生怕我磕着。那时屋外阳光正好,照得满炕都是金色的,爬娃娃也趴在光里。</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后走进面塑课堂,看见年轻人们围着老师傅学捏爬娃娃。有个穿卫衣的姑娘捏了三遍都不满意,嘟着嘴说:“它怎么老像一只小鸭子?”老师傅笑呵呵接过面团,只多揉了两下,那圆滚滚的身子就有了人的模样。他说:“心里想着孩子,手就有感觉了。”旁边另一个小伙子小声嘀咕:“我还没孩子呢。”老师傅就说:“那就想你小时候。”小伙子想了想,再捏出来的爬娃娃,果然有了精神——那个撅屁股的姿势,分明是学步时跌倒又重新趴起来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 如今的面塑课堂里,爬娃娃添了些新模样:有的头上多了小帽子,有的身上印了小小的“平安”二字。年轻人用手机拍下制作过程发到网上,配着温软的音乐,写着:“你小时候,谁给你捏过爬娃娃?”底下便涌出许多评论,有人说起奶奶的手,有人想起姥姥的炕,有人说自己第一次当妈妈,满月那天也学着蒸了一个,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孩子看着它笑,她自己倒先哭了。</p><p class="ql-block"> 我离开课堂的时候,夕阳正照在古城墙上,把砖缝里的青苔染成金色。老师傅还在屋里教着,手里的面团不停地变换形状。我突然觉得,这捏了数百年的爬娃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们。它只是从农村的土炕上爬到了城市的面塑课里,从老一辈的手掌心里爬进了年轻人的手机屏幕中。模样或许变了些,可那份心意始终没变——奶奶姥姥的手是温的,麦面是香的,趴在那里的小娃娃,眼睛里是花椒籽点出的黑亮,怎么看,都像在笑。</p> <p class="ql-block"> 窗外槐树叶子落得更慢了。我想起母亲说过的,干透的爬娃娃挂在屋里,能挂到过年。从前我只觉得那是习俗,现在才明白,老人家哪是舍不得吃掉一团面,分明是舍不得那个“爬”的念想——稳稳地爬,慢慢地长,岁岁年年,护着孩子们无忧长大。这念想藏在面粉里,温柔了几百年,如今还在大同的课堂里,在一双双年轻的手上,继续揉捏着、温热着、往下传。<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网图侵删)</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