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四十年光阴,原是一场重逢</p><p class="ql-block"> 站在2026年的盛夏回望2018年7月28日的那场聚会,恍然觉得:距离我们高中毕业迈出关中书院的朱红大门,已经走过了半个世纪的长路。</p><p class="ql-block"> 那天西安城的骄阳烫得人后颈发热,我们这群平均年龄奔六十的疑似老人,四十年后又重回母校(老五中)关中书院。</p><p class="ql-block"> 进棂星坊、见照壁、过三重礼门、走古槐皂荚下的林荫大道、观廊庑碑刻、绕水塘、游泽园、去操场……在允执堂前,伫立夫子像下,踩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老同学们重聚的那一刻,我们忽然弄懂了一个此前半生都没琢磨透的道理: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寻找的“原乡”,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地址,而是你十六七岁时,和一群人共同享受过的那段没有杂质的时光。同学杜爱民在致词中也深情地感概这段时光,只不过表达更精准,语言更优美。他是作家,洞察敏锐,思想深刻,很早就开启了对人生中那段最澄净透亮的少年时代的思考。</p><p class="ql-block"> “允执堂”匾额里的“允执”二字,源自《尚书》“允执厥中”的古训。在参天古木、清幽庭院的映衬下,沉实端庄的笔锋直映眼帘,顿使人心神清澈。立于堂下,可以让人真切地沉浸式感受这里浓郁的古代书香气息。当年此匾额尚未恢复,只是私下里听老师提过,我们也只当是旧时学堂里挂着的陌生典故。四十年风风雨雨的走过——摸爬滚打,酸甜苦辣。在单位里戴着得体的面具演着称职的角色,在家庭里扛着责任扮着被儿孙依靠的长辈。直到两鬓斑白再站在这堂下,触摸着木柱上岁月磨出来的肌理,才忽然读懂了老祖宗写在这儿的话:我们大半辈子守着待人的诚恳、做事的分寸、从来不肯丢掉的底色。原来早在当年坐在这间教室里的时候,就悄悄刻进了我们的骨子里。</p><p class="ql-block"> 堂前的青石板台阶,四百年间被无数儒生学子踩过,它记得关学前辈先生的讲书声,记得抗战时期学生们的游行口号,也记得1974年刚入中学时,我们稚气未脱、洋相百出的青涩囧态。八年前的那天,我们把脚重新踩上去的瞬间,时间倒回了四十年——你脸上的皱纹、我发间的白发,忽然就被堂前的风抹平刷黑了。我们站在古槐皂荚蔽荫下的教室前,又成了当年那个因不能与喜欢的女生同桌而罢课、被班主任揪着耳朵骂也不肯认错的懵懂少年。</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所有人都要为身份、为标签活着的世界里,老同学是岁月唯独送给我们的特权:你不用介绍你退休前是什么职称,不用炫耀你家孩子考了哪所大学。在这里你还是当年运动会跑掉了鞋也没拿上名次的那个争怂瓜娃,还是当年把数学作业主动借我抄的仗义同桌。</p><p class="ql-block"> 那天钟楼饭店的酒杯不知碰了多少次,喝下去的已不再是酒,而是四十年里没说出口的牵挂。那点打初中开始就藏在岁月褶皱里的小心思,我们大半辈子都没跟对方提过,那天趁着酒劲说出来,一屋子人哄笑着忽然就有人红了眼窝。</p><p class="ql-block"> 我们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利益往来的交情,见过虚与委蛇的应酬,懂得最珍贵的感情从来不需要刻意维系:你不用天天发消息寒暄,不用逢年过节特意送什么礼,哪怕隔了数十年没见,坐下来第一句话就能接得上当年的梗。我年轻时有一阵心情郁闷,动不动拎一梱啤酒把同学从他家里拽出来,我俩在马路边上能从中午喝到大半夜;去年大年初五,夜里梦见一位多年少有走动的同学,第二天一大早就电话过去,正在洗漱的他刚接听,我问过“新年好”便挂断电话,不一会同学电话过来,问我:有啥事需要帮忙?我回答:没事想见个面谝谝。这种不带任何世俗功利的联结,是我们在最纯粹的年纪时互相交付过的真心。光阴夺不走,风雨磨不淡,是不论走到哪里都能放心依靠的后背。聚会的顺利成功也全靠同学们的热心参与、无私奉现和大力支持,这不正是这种联结和真心的最好例证么?</p><p class="ql-block"> 窗外街道的灯火亮得辉煌,霓虹灯顺着古城墙铺向远方。那天大家在西大街“火吧”唱到很晚。最后所有同学在团支书和群主的带领下一起吼那首《友谊地久天长》。唱跑调的同学没有不自在,也没有一个同学讥笑他。我们忽然就明白年少时唱不懂的那句“地久天长”,从来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等我们都走不动路了,坐在养老院里晒着太阳,还能翻出数十年前的毕业照,挨个点着名字叫着绰号捎带骂一句:“碎怂,当年耍赖还欠我个弹球”。</p><p class="ql-block"> 如今距离2018年那场聚会,又过去了八年。今年7月的天气和那天几乎一模一样,骄阳似火,烤得人不敢出门。下午三民同学陪外地战友游览关中书院时,与我视频使我又看到了熟悉的校园。过后我看着手机里当年拍的合照,眼眸扫过一张张笑出泪的脸庞,忽然觉得特别知足:</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代人吃过苦、受过累,大半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可到老了回头看,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当年在关中书院的那间教室里,和一群心性干净的人,做过几年没有任何杂质的同窗。</p><p class="ql-block"> 六十岁以后,经常有同学抱怨岁月带走了什么,残酷的现实也佐证了的确如此。我却固执地以为:就情份而言,岁月从来就没带走什么,它只是把我们当年的少年义气,酿成了这辈子最陈、最醇、最暖的酒。我们什么时候想坐下来喝,一抬眼,这群人都还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