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黑深深81

任素芳

洞黑深深（第八十一章）

人一旦心底揣着一场滚烫的梦，皮肉筋骨便自然而然生出韧劲，再熬人的苦累，也能咬牙扛下来。

夜色浸满单身宿舍，清浅月光斜斜淌过窗棂，落在桌角摊开的课本上。柱子捏着磨得发亮的钢笔，俯身埋在书页里静静研读，手边堆叠着秀芳借给他的旧教材。备考这条路，他不是全然摸索独行：雷玉宏曾掰开揉碎讲透自学窍门，何老五也毫无保留教他行文落笔的章法，可底子太薄是绕不开的硬坎。当年读书那几年，时局松散，师生都没把学业成绩放在心上，荒废了大把光阴；如今高考恢复，他再也没能重回安稳教室端坐听课，只能挤着井下劳作之余所有零碎光阴，凭着自学死磕，拼命托举心底读书赶考的念想。

他逐页翻看带着秀芳字迹痕迹的书本，边读边做标记：看得通透的知识点，用红钢笔利落打勾；晦涩难懂的定义、定理、公式，就用铅笔浅浅画叉。凡是标注叉号的内容，他便一遍遍反复啃读拆解，一点点拆解难点，逐个攻破关卡。矿区资料稀缺，手边没有多余教辅参考书，他每每卡在疑难处，总会下意识想起秀芳上课认真记下的课堂笔记，心头暗暗盘算：若是再见秀芳，一定要开口借来笔记，解开自己大半自学瓶颈。

天光微亮，淡青色晨曦破开浓雾钻进窗缝。柱子放下纸笔走出单身楼，顺着晨练人流踱过石桥，横穿马路一步步攀上城郊山丘。山间晨练的大多是矿区中老年职工，偶尔撞见几个年轻人，也多是机关科室坐办公室的文职，一线下井的窑工寥寥无几，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更是难得一见。

朝阳慢慢从山坳里挣脱出来，通体赤红滚烫，霞光铺洒山野，两道年轻身影被落日般的霞光镶上柔和金边，彼此牵着手缓步伫立在坡前。柱子远远望见，心底泛起一阵真切艳羡，暗自好奇究竟是谁这般自在浪漫。他下意识放轻脚步往前挪了几步，定睛一看，竟是队里的杨三子和婷婷。柱子霎时局促不安，只想趁二人没有察觉，顺着侧边岔路悄悄绕开，不想婷婷眼尖，远远扬声唤住了他。

“柱子，咱们矿上的大笔杆子，大清早爬上山坡，是来寻写诗的灵感吗？”

柱子猛地僵在原地，局促抬手撩开额前碎发，耳根一路红到脸颊。赵生财早前特意和他提过，婷婷对他颇有好感，话里话外撮合二人相处，当时他便含糊推脱，拿杨三子做理由婉拒，赵生财却笑着宽慰：“姑娘心思自由，有心中意的人是福气，人家看上的本就是你。”

其实柱子心里横着两道跨不过去的坎：其一，他满心装着秀芳，二人情愫暗生，前路尚且未定，不愿再牵扯旁人；其二，矿区私下关于婷婷的流言从未断过，不论传言真假，若是自己和她走得近，闲话蜚语不仅会困住婷婷，连自己也会被旁人指指点点。骨子里传统内敛的性子，让他始终跨不开这道世俗的心结。

婷婷望着他一脸窘迫羞涩的模样，仿佛身旁的杨三子只是寻常同伴，径直开口邀约：“柱子，你看这日出景致这般动人，不如即兴作一首小诗，把眼前风光、眼前的人都写进去。”

婷婷一句话点醒柱子，方才远山红日、并肩人影本就画意十足，他由衷轻叹：“你们二人立在赤红朝晖里，本就自成一首诗。我若是会作画，提笔速写一幅剪影，定然满是诗情画意。”

“这么说来，你早就悄悄留意我了？”婷婷唇角含笑，一语双关，刻意避开“我们”，单单落在“我”身上，直白递来隐晦暗示，静静等着柱子给出回应。

柱子慌忙开口解释，目光落在山间景致上慢慢平复心绪：“日出天天都有，我却是头一回登高看完整朝晖。山坳浮着一层薄纱似的晨雾，红日在白雾里一跳一跳挣脱山峦，霞光浓艳夺目，格外醉人；再加上你们二人立在霞光里，一个身姿窈窕温婉，一个身姿挺拔利落，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

“还说不是作诗，随口几句话都这般雅致动人。”婷婷望着他，眉眼弯起，露出明媚娇柔的笑意。

柱子不愿打扰二人独处的光景，客套寒暄两句，便顺着山坡小道绕行下山。折返石桥时，朝阳已然高升，漫天赤红霞光尽数褪去，远山秋意分明，林木红黄交织，河床荒草尖端早早染成枯黄。河水叮咚奔涌穿过桥洞，本该澄澈见底的河床，早已被井下流出的煤泥染得发黑，河底凸起的鹅卵石外面，厚厚裹着一层乌黑煤浆，藏着矿山日复一日的烟火风尘。

柱子倚着石桥栏杆静静伫立，心底暗暗期盼能在这里偶遇秀芳。石桥是二人初识之地，先前和鲜花在此偶遇时，冥冥之中似有心念感应，他满心奢望，这份默契也能落在自己和秀芳之间。

他不可能整日守在桥头空等，白天还要去队里处理台账、整理标准化资料。于是暗自定下主意：上午队里若无紧要工作，便提早入井干活，抓紧时间升井，赶在落日西沉之前重回石桥等候。

往后几日，深秋晚风裹挟浓重凉意，西天云层层层晕开火烧霞色，夕阳一寸寸沉进山影尽头，霞光穿透云隙亮得晃眼，迟迟不愿落幕。蜿蜒河面铺满碎金晚霞，光影随水波轻轻晃动。柱子立在桥头，目光紧盯往来行人，秋风灌进衣领，凉意浸透衣衫，却始终没能等来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接连几日落空，这天柱子刚升井换好衣服，就被赵生财叫进队部办公室，对方再一次提起他和婷婷的婚事，让柱子猝不及防。他本以为上次山坡偶遇过后，自己隐晦表态便能让书记打消撮合的念头，婷婷明明和杨三子相伴同行，自己横插一脚实在不合情理。

碍于情面，他不便直白搬出矿区流言，也不愿坦言自己老旧保守的心结，只把清晨山坡撞见二人共看日出的经过如实讲了一遍。

赵生财听罢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这孩子实在太过迂腐。山上的事婷婷早就同我说过，她不过是欣赏你的文笔才气，还夸赞你寥寥几句，就把日出风光写得鲜活灵动。我清楚你心里藏着放不下的人，可你在矿上本就没有靠山，能说得上话的熟人也就我一个，我尚且还要四处周旋求人；倘若你和婷婷走到一起，心里那点执念，又算得了什么难处？”

话说到这份地步，柱子哑口无言，一时间找不到辩驳的说辞，左右为难，只能低声推脱：“容我回家和家里长辈商量一番，私下也再多打听打听情况。”

走出队部办公室，一桩心事搅得他心神不宁，心口像被猫爪反复抓挠，焦灼烦闷无处排解。他不由自主又走到石桥，斜倚栏杆望向对岸山路，秋风卷着枯黄落叶在脚边打转。恍惚间，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入视野，那分明是他日思夜盼的秀芳。

人影越走越近，秀芳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脚步回身看来。身姿轻盈素雅，宛若清水芙蓉，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纤长睫毛下一双清亮眼眸，早已经深深镌刻在柱子心底，分毫未曾淡去。

柱子压不住满心思念，轻声感慨：“你这些日子像是凭空消失了，可知我在这座桥头，苦苦等了你多少个黄昏？”

秀芳眉眼柔和，轻声解释：“前段时间去三哥的工地临时帮工，整日忙碌抽不开身，身在山间也时时惦记着你。今天难得休息，我一得空就赶过来了，冥冥之中总觉得，你一定会在这里等我。”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柱子最先说起自学的难处，开口向她讨要课堂笔记：“这些日子我天天捧着你留给我的课本，每一页都细细研读，捧着书页，就好像捧着你的心意。太多知识点我自学摸不透，想来你课堂笔记记得细致，我想借着笔记解开自学里一道道难题。”

紧接着，他把赵生财撮合自己和婷婷一事全盘托出，坦言自己深陷两难境地，左右煎熬。他心里生出一个大胆念头：干脆公开自己和秀芳的情意，托媒人上门提亲，带秀芳去队里露一次面，既不冲撞赵书记的好意，自己也能安下心埋头备考复习。

可这份急切的想法，无形中把抉择的压力尽数推给了秀芳，姑娘霎时面露难色。

“我今年方才十七岁，就算我心甘情愿，家里长辈定然不会应允我们定下亲事。”

望见秀芳左右为难的模样，柱子连忙另想折中办法：“如果你明日不急着离开，抽空来队里找我一趟，我当众把你介绍给队里众人，就说你是我同窗好友的妹妹，先让大家知晓你的存在。”

看着柱子焦急恳切的模样，秀芳脸颊泛起娇羞红晕，轻轻点头应下。

难得相逢的黄昏，本该温存浪漫，却被一桩桩现实难题搅得琐碎局促，秋风扫落叶一般，冲淡了二人独处所有温柔情趣。

夕阳彻底沉落西山，山坡排房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灯火，深秋寒意越来越重，人人早已添上厚秋衣秋裤，河床穿堂而过的晚风，吹得人四肢发凉。

秀芳抬眼望向天色，轻声道别：“天色太晚，我该回去了，耽搁太久家里人会担心数落。”

柱子执意要送她到路口，秀芳却怕被矿区熟人撞见闲话，坚持独自返程。

柱子立在路灯底下，静静目送那道纤细背影渐渐走远，心底骤然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最珍贵的物件。这一晚，他们没有牵手并肩，没有相拥温存，只有满心牵挂与现实羁绊。

一列运煤蒸汽机车轰鸣驶过桥面，浓重白雾瞬间遮挡视线，等到烟尘散尽，夜色茫茫的巷口，秀芳的身影早已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