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明治时代</p><p class="ql-block">美篇号:375336851</p><p class="ql-block">写作时间2026.7.21晚</p> <p class="ql-block">这口井,就在村的中间点,井圈是整块青石凿的,被绳索磨出了深深浅浅的槽,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井口不大,一股地底深处升上来的凉气便扑面而来。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大人们从田里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到井边打水。冲放自己酿的米酒,那真的凉到心里,甜到胃里。那井水放的米酒喝,是带着丝丝甜意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凉透了。</p><p class="ql-block">关于这口井的来历,村里老辈人总是讲得眉飞色舞。说是唐朝年间,尉迟恭大将军带兵路过此地,恰逢大旱,河塘干涸,庄稼枯焦,人畜饮水都成了难事。将军体恤百姓,命军士在此处掘井。奇怪的是,别处挖下去两三丈都不见水,唯独这个地方,不过一丈多深,清泉便涌出来了。打那以后,这口井就成了全村人的命根子。老人们说,这井水连着地脉龙气,所以冬暖夏凉,久旱不涸。小时候听这些故事,总觉得那尉迟恭的黑脸膛就在井水里晃荡,伸手去捞,却只捞起一捧碎银子似的月光。</p><p class="ql-block">井,确实不深,也就三四米的光景。夏天我们小孩常趴在井沿上,看自己的影子映在幽蓝的水面上,被波纹扯得变形。偶尔会有几片树叶飘落进去,打着旋儿,慢慢地沉下去,像绿色的梦沉入睡眠。井壁上长了零星苔藓小草,湿漉漉的,有几处还渗着水珠,慢慢地聚,终于“嗒”的一声滴落,在寂静的井里激起一圈圈扩大的回响。那时候,全村几百口人的吃喝洗涮,都指着这口井。清晨和黄昏,井边是最热闹的地方,女人们洗衣洗菜,说笑声和棒槌声搅在一起,随着水波荡开去。</p><p class="ql-block">这周回老家,又去看那口老井。远远地,便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走近了,才看见井圈的青石上,密密麻麻地钻了许多孔眼,一根根塑料管子从角边里插进去,像无数条贪婪的吸管,扎进了大地的血管。井口旁安了一个电泵,“嗡嗡”的声响从地底下传上来,沉闷而焦躁。我俯身向井里望,水还是那片水,却浑浊了许多,水面漂着一层灰尘,隔着灰还能看到井底的小鱼。</p><p class="ql-block">洗衣的阿姨说,这些年村里人家都打了深井,用泵抽水。这老井的水,早就没人直接饮用了。听了这话,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谁抽走了什么。井还是那口井,水还是那些水,可是那个在井边听故事、看月亮的少年,那个全村人围着井台说笑的年月,却再也回不来了。那些插进井圈的塑料管子,就像一根根刺,扎在老井的身上,也扎在我的记忆里,隐隐作痛。</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的时候,井台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井边的墙根。几只麻雀落在井沿上,啄着青石缝里残留的水渍。风还是从前的风,吹过树梢头,沙沙地响。可是井水呜咽的声音,被电泵的嗡鸣盖住了。老井养育了祖祖辈辈,如今却像个被儿女遗弃的母亲,沉默地蹲在墙角,任那些冰冷的管子抽走她的心血。</p><p class="ql-block">我蹲下来,用手去摸那温热的井沿石。青石还是光滑的,只是那些勒进石头的绳索印痕里,嵌着些没清理的杂草,不知是忘了,还是确实不在意了。井台周围的地面,从前是一尘不染的青砖,现在满地的杂物,缝里长出些瘦弱的草,蔫蔫地垂着头。</p><p class="ql-block">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月光照在井台上,冷冷清清的。那些塑料管子泛着幽幽的白光,像一群蚕,静静地啃食着一片快要枯尽的桑叶。而老井的世界,却安静得能听见水在地底深处叹息。</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我便离开了。车子颠簸着驶出村口时,我又想起那口井。它还会在那里守着,一年又一年,直到管子也吸不出水来,直到青石上的绳索印痕被岁月磨平。那时,还有谁会记得,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将军,在这个干渴的地方,掘开了第一锹土?那清冽的、冬暖夏凉的井水,曾经是怎样滋润过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啊。</p><p class="ql-block">后视镜里,村子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晨雾里。我摇上车窗,却觉得那口井的叹息,一路跟着我,进了城,上了楼,直到现在,还在这闷热的夜里,一下一下地,敲着我的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