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千军万马

暖阳

刚刚过去的星期天，我和嫂子去垃圾场找菌子。我们才上山不大一会，就听见山下传来沸沸扬扬的孩子的声音。

那声音从山路漫上来，叽叽喳喳的，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忽远忽近地缠着松树绕。我跟嫂子说，这么热闹，怕不是来了个旅行团？山风把那些童声吹得散碎，一会儿炸开成一片银铃，一会儿又聚拢成嗡嗡的蜂群，听着真像有千军万马在林子埋伏着。

等我们下山，快到山脚，才看清这支“大军”的真相——不过三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走路还摇摇晃晃，像棵刚冒出头的菌子。我掏出手机，远远的给他们拍了张照片。

等我和嫂子准备回家时又遇见了他们，他们也下山了，正准备从坎子下来到路上。

我忍不住和她们打招呼，他们也热情的回应着我。

“哇！你们捡了这么多呀！”其中一个女人凑过来，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羡慕。她们围住我们的篮子，像鉴赏什么宝贝似的，头挨着头数着那些红葱和见手青。“这个红得太好了，你们运气真好！”

“你们也不错呀，捡的都是些好货。”

一个大一些的孩子把篮子往前递了递，告诉我们，“最大的这朵是这个小朋友捡到的。”她用手指了指最小的那个孩子。我望向她手指的方向，那孩子顶多三岁，黑亮的眼睛盯着我们手里的篮子，一眨不眨。

我赞叹孩子气得早，自己走路，还捡到那么大一朵牛肝菌，夸她厉害，问她有多大，她奶声奶气的告诉我3岁了。孩子的妈妈补充，说两岁九个月。

她赶紧转身，去姐姐手里的篮子里把最大那朵拿在手里，举得高高的向我们展示。

那是一朵牛肝菌。菌盖有小朋友的巴掌大，圆润饱满，土黄色的表面还沾着新鲜的松针。那孩子仰着脸，也不说话，只是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

我们这才知道，这朵品相极好的牛肝菌，竟出自这个两岁九个月的小人儿之手。那么矮的个子，蹲下去几乎要被草丛淹没了，却能在杂乱的腐叶里，一眼认出这朵菌子来。小孩子看世界的角度和我们不同，或许正因为离地面近，反而能看见大人忽略的东西。

“孩子们，借她们的菌子拍张照吧。”孩子的妈妈忽然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窃取一下你们的劳动成果，让我们也过过瘾。”

可以可以，没有问题。我和嫂子答应着，把最好的菌子递给她们，他们轮流拍照。最小的那个还攥着他的牛肝菌不肯撒手，我给她拍照，他另一只小手比着“耶”。快门按下的瞬间，满山坡都是笑声。

这就是云南人的快乐吧。在山上遇见陌生人，头一句话永远是“捡到什么了”，第二句就是“给我看看”。彼此看看对方的篮子，啧啧赞叹一番，仿佛认识了很久。菌子在这时候成了最好的通行证，把不相识的人拢到一处，分享着同一种从泥土里挖出惊喜的欢欣。

回家的路上，我还在想那个两岁九个月的孩子。他可能还说不清什么是牛肝菌，但他知道弯腰，知道往草丛深处看，知道把发现的宝贝高高举起来给世界看。而我们大人呢，常常直着腰走路，只盯着别人篮子里的收获。

菌子季的山坡上，快乐其实很简单——你有一朵红的，我有一朵黄的，凑在一起拍张照，便觉得这个夏天没有白过。那些叽叽喳喳的童声还在耳边响着，哪是什么千军万马，分明是云南的夏天，在这山坡上扎根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