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兵晨读》—— 我把所有的药瓶都排成仪仗 作者 红 孩

李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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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2026年7月18日《大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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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书房

　　我把所有的药瓶都排成仪仗

作者 红 孩

很多的朋友到我家，首先想到的一定是满屋子都是书，包括过期的杂志、报纸、书信，还有一些字画。甚至想到，我还有个偌大的书房，书桌旁还有个颇为讲究的茶桌，茶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似乎这样，才像一个写作者该有的配置。我觉得大家想得不错，我到过几个老作家的家里，他们的摆设大抵如此，有比我收拾得利索的，也有的比我还要乱上加乱，几乎没有站立的地方，哦，你别想坐下，沙发和椅子上，也都堆满书籍报刊。如果你非要坐下，你得自己下手找准一个地方，然后把那些略带灰尘的书们请到别的书堆上。

我有个文友，小学时参加过校仪仗队，当过仪仗标兵，甚至后来到部队当过礼兵。按说家里的书房也应该像在仪仗队那样，一切得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可是，他的书房就跟五六岁的小男孩的卧室，要多乱有多乱。和他一个镇上的媳妇几次下决心，要帮这个邋遢老兵收拾一下。可老兵就是不同意，说他已经习惯与尘同光的日子。媳妇说，你不要总讲与尘同光，我才是真正的跟你与尘同光，早知道你这么不讲卫生，当初我死活都不嫁你。老兵听了，说，你其实也就是说说，我当初到你家，看你老爸抽着旱烟，往土炕的被褥上一靠，也没见你妈有什么不满意。其实，在农村很多的男人都那样。媳妇嗔怒，你要是觉得我爸那样好，那从明天起你回老家住。我和儿子绝不会用八抬大轿把你请回来。

媳妇说是说，她内心里还是希望自己的男人从内到外都精神、卫生，这样日子也觉得阳光灿烂。某日，老兵到广东去参加一个笔会，来回要一个星期。临行前的晚上，老兵钻到女人的被窝，说要亲热一会儿。媳妇说，她一想到老兵的书房乱糟糟，就提不起任何兴趣。老兵说，每个月你到银行取工资时，没有一次不是哼着小曲回来的。那时，我咋搂你亲你日你都不躲。媳妇说，你别说得那么流氓，我不是当时可怜你嘛！老兵说，今天就当我又给你交工资了，说完他就把媳妇揽在怀里。

第二天，老兵走后，媳妇看着一百六七十平方的房子，她觉得空落落的，便拿起拖把、吸尘器干活。当她走到老兵的书房，以前只是简单地打扫一下，更多的时候，是唠叨老兵几句，老兵便放下电脑，象征性地收拾一下，跟不收拾也差不多。今天，媳妇来了兴致，她要让老兵的书房焕然一新。他第一想到的是把写字台和单人床换个位置，然后把书、杂志、报纸整齐地摆在书架上，她不懂得分类，但她知道高中低各摆在一起，她还知道把厚重的画册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这些都来自他对仪仗兵阵型的观察。待一切都弄完了，她便累得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她想象着老兵回来，会像欣赏仪仗队那样，欣赏她的杰作。想着想着，她想到昨晚老兵拥抱她时的疯狂，她没想到，老兵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有那么大力气。

　　一周以后，老兵兴冲冲采风回来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回更多的土特产，现在政策不允许，他自己花钱买了一箱荔枝，他个子高，亲自到树上摘的，荔枝上还罩着一层叶子，看着就新鲜。媳妇乐呵着把荔枝放进厨房，厨房的冰箱容积很大，放10斤荔枝简直就是小意思。老兵端起媳妇沏好的龙井，喝了几口，说太淡了，应该泡铁观音。媳妇没有搭理他，去厨房择菜去了。老兵脱掉外衣，端着茶走进书房。刚进门，就发现里边已经旧貌换新颜，整齐是整齐了，但原来的感觉没有了。特别是他写作有怪癖，那写字台一定不能面对窗户，他随手爱翻弄的《新华词典》《军事大百科》《世界历史》《十万个为什么》等等，都得在桌边、床边放着，只有这样他在写作时才会自信。除此之外，他还喜欢在废旧的打字纸后边胡乱记些什么，如歌词、诗句、警句、歇后语、顺口溜，也包括各种电话号码、邮箱字母，那些电话号码很多没有名字，那是他临时记下的，但只要他坐下来细想，一定会忆起当时是在什么语境下记下那个号码的。那个号码可能是发小王老二，也可能是战友丁发财，还有可能是某报刊编辑张老师王老师，当然，也不排除是他喜欢的某个女同学某某芬某某莉。现在，这一切都被媳妇的一时辛勤给打乱了。这让老兵很恼火，他冲着厨房大声喊道：某某花，你给我过来！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轻易碰我的东西。听到老兵的呼喊，媳妇攥着一把小葱走过来，说：你瞎喊什么，谁又招你啦！老兵说：你真是气死我了。我说过一百次，我的东西你不要动，你一动，会破坏我的情绪，情绪，你懂不懂？！媳妇听后也不示弱，说你整天喊情绪情绪，可我的情绪你知道不知道，你屋里脏乱差也就罢了，几十年了，你晚上从来不刷牙，你考虑过我的情绪没，我也说过你一百遍！记住，一百遍啦！

　　老兵见媳妇跟他动了真格的，他自知理亏，就借口说晚上有几个战友聚会，便溜出家门。老兵家和我家也就十几分钟的路，他打电话问我在家没，我说在呀。他说他好久没和我聊天了，顺便坐坐喝两杯。我说喝酒就算了，还是喝茶吧。我知道老兵口味重，就给他泡了一袋铁观音。老兵喝了几口，看了看我满屋的狼藉，说还是你聪明。我说此话怎讲，他说你把城里的家做成工作室，让夫人孩子住郊区，这样两不相扰，倒也图个清静自在。我说，老兵，你这是在嘲笑我吗？老兵说，我们是多年的老友，做人做事从来不装，你喜欢这样，我特别理解。我那家你也去过，不也这样，可又说回来，正是由于多年的习惯，才让我们有了写作的灵感。记得你也说过，你妈你媳妇都唠叨过你书房的脏乱差，不瞒你说，我今天到你这来，就是听你聊聊天，顺顺气。于是，老兵把家里的事跟我絮叨了一遍，我接过话说，这事百分之百不是女人的问题，关键是我们长期把懒散当自由当理由。如果有可能，我情愿用一周时间把屋里布置得井井有条。你出差几日，嫂子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你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跟人家耍态度，这下估计又得十天半月不让你上床了。老兵看我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说你什么时候装起好人了，不妨你打个样儿给我看看。见状，我把老兵拉进书房，指着桌子上的几十个药瓶说，以前药瓶空了，我常将药瓶东扔一个西扔一个，有的还和没用过的药瓶堆放在一起，结果常常会出现吃错药的情况。从昨天起，我将所有的空瓶子都放进一个空盒子里，没事的时候，我就把这些瓶子按高低大小排列成仪仗方队，然后放上一段进行曲，高唱着“我的药兵兄弟，感谢你们的陪伴，让我们一路健康一路快乐！”你还别说，经过这么一设计，我真感觉所有的药瓶瞬间都有了生命，这是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你说，这算不算当下最时髦的所谓精神疗愈呢？

我的这段话，这个小小的创意，使老兵对我充满期待。他说，谢谢你给我的启发，你的话仿佛让我回到几十年前的学校操场上，那是何等的神气何等的少年中国啊！老兵一激动，说要拍一张我的药瓶仪仗，我说，只此一次，千万不要外传，以免泄露个人隐私，更有广告嫌疑。老兵听罢，不由哈哈大笑，来时的烦躁情绪顷刻烟消云散。

2026年7月9日西坝河

作者简介

红孩，是中国散文的一个鲜明符号。他是散文的创作者、编辑者、研究者，也是散文活动的组织者、推介者、信息发布者，从这里你可以看到中国散文的发展态势，你也可以了解到红孩对于散文的最新发声。红孩说：散文是说我的世界，小说是我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