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溪水里泡大的那碗虾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总疑心,童年的鲜,是被那条绕着村子的小溪泡出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时候放了学,书包往田埂上一甩,挽起裤腿就能往溪水里钻。水刚没过脚踝,凉丝丝的从脚缝里钻上来,石头缝里藏着的青虾,一听见动静就“嗖”地窜出去,留下一道细得像线的水痕。奶奶总不许我往深水区跑,却会在晚饭后拎着个竹筛子,牵着我的手往溪边走。她不用网,就把竹筛子往长着水草的石缝口一挡,另一只手伸进去轻轻一搅,那些青虾就慌慌张张往筛子里撞,不消半刻,筛底就铺了层青莹莹的小身子,须子还一弹一弹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回家的路要经过老井台,她顺手就从井里打半桶凉水,连桶沿都浸着凉丝丝的潮气。厨房的土灶里柴火烧得噼啪响,大铁锅一热,先丢一小块猪油进去,“滋啦”一声化开,倒两把洗干净的青虾进去,用锅铲轻轻一翻,虾壳瞬间就亮成了浅红色。接着就把刚从井里拎回来的凉水倒进去,切半块去年晒的萝卜干,再丢几瓣拍碎的蒜,连盐都等汤滚透了才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趴在灶边的小板凳上等,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的时候,整个厨房都裹在软乎乎的鲜气里。盛到粗瓷海碗里,汤是清的,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萝卜干的咸香混着虾的甜,连汤面上飘的那点碎葱花,都香得勾人。虾肉小得要抿着吃,连壳都软得能直接咽下去,鲜味儿从舌尖漫到耳根,我捧着碗靠在门槛上喝,连碗边沾的虾渣都要舔干净。奶奶就坐在灶门口添柴,火光把她的白发映得暖融融的,总笑着把自己碗里挑出来的几只大些的虾,悄悄丢进我碗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来我在外地工作,超市里的冻河虾装在透明盒子里,个头比当年溪边的大上两倍,我照着记忆里的样子熬汤,放了再多的调料,也熬不出那股清鲜。直到去年回村,老溪还在淌,只是溪边的水草少了些,我在旧灶上试着捞了小半篮虾熬汤,第一口喝下去的时候,忽然就红了眼——原来我想念的哪里是汤啊,是趴在灶边等汤开的傍晚,是奶奶悄悄往我碗里添虾的手,是整个童年都浸在里面的,带着烟火气的软暖时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