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日夜，我们住在眉县正阳街上的中苑国际大酒店，设施服务均令人满意。前一日在汧阳县城，所选宾馆地处城中心，开设在大型商厦高层，名头听来也还气派，可是居住体验却差强人意，尤其墙体隔音极差，一行人都没能好好歇息，故而此夜特意选这家档次更高的酒店。入住时众人打趣说，蓝雪女士居住的小区，是我县唯一冠以 “国际”二字的高端社区，现今入住这家酒店也只有她算是身份相符，其他人只怕是僭越了。当然此不过闲谈玩笑罢了，但说笑之余不免心生感慨，如今浮夸之风日盛，商铺楼宇动辄以“国际”“寰宇” 冠名只是余波末流，大言粉饰之事触目皆是。近日网上传言，连“世界”一词亦被商家申请注册商标，实在令人齿冷。<br> 眼前这条正阳街是县城正街之一，其名称源自北魏时期此地曾设之正阳县。而此地筑城的历史能追溯至更早的战国时代，秦庄公在此营建城邑，因城南秦岭群峰连绵蜿蜒，线条恰似女子弯眉，郿邑之名就此诞生，“郿”字也由此流传千年。“郿”简化成“眉”，大概与“汧阳”简成“千阳”同时。 汉末董卓入主关中后，在郿邑修筑郿坞，将其作为囤积兵马、粮草、军械的战略据点，妄图凭借此处割据一方、图谋天下。可谈及郿坞，我想起的不是董卓苦心经营的军事堡垒，脑海中浮现的是貂蝉、王允巧设连环计，诱使吕布奔赴郿坞诛杀董卓的典故。在我固有印象里，郿坞始终缠绕着朝堂权谋与风月纠葛，鲜少有人知晓它最初承载的争霸野心与军事功用。<br> 眉县本是周秦文化核心腹地，可放在关中、宝鸡一众文旅名城中，如今并不算声名显赫，但这片土地沉淀着千年历史底蕴，会让游人在不经意间邂逅惊艳。 晨起在酒店凭窗远眺，远处渭河滩畔矗立着气势雄阔的平阳阁。这座高近九十米的仿古楼阁采用“明五暗九”形制，重檐翘角、雕梁繁复，立于渭水之滨的平阳湖畔，远观气派十足，是整座眉县的城市地标。只可惜楼阁为当代全新复建，全无岁月冲刷的的沧桑古意，少了古迹自带的迷人气韵。楼阁依托古地名“平阳”命名，一层辟为眉县博物馆，收纳杨家村出土的西周青铜国宝，虽建筑本身少古意，但馆藏文物承载着眉邑千年过往，也是大有看头的。奈何此行时间过紧，并未将平阳阁纳入游览计划。 收回目光，街对面赫然矗立一座古塔，古朴沧桑的气韵扑面而来。行前是做过功课的，没注意到正阳街旁的这座塔。当即在手机上查资料，才知晓这是唐代净光寺塔，属于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近在咫尺的国宝古迹，自然不可错过。用完早餐五人一同探访古塔。原本以为古塔坐落于医院院墙之内，走近方才发现，塔身藏在隔壁的县政府大院深处。恰逢周日，一行人提着相机走向机关院落，我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忐忑。按理而言，人民政府本是为民服务之所，我们普通公民为观赏文物前来，理应坦坦荡荡。可书本道理与现实情况常有落差，长久以来机关大院向来被视作机要重地，若无公务在身，寻常百姓不便随意出入。常说“为人民服务”，但“人民”是模糊的群体概念，落到单独的个体身上，往往难以被纳入这一范畴，多年前一桩旧事，让我对此感触颇深。<br> 十余年前，我县将地处城中心的长途汽车站整体迁至城郊近十里外。这是许多城市盘活城区土地的通行手段，以此腾出市中心黄金地块出让开发，可这也让乘车者极不方便。我是农村出身，乡下老家村镇距离县城不过六七十里，车站搬迁后却要先乘近十里公交才到车站，确实不便。如此一来，乘客锐减、班车经营者生计受损，车主便结伴上访，向分管副县长反映：群众出行不便、百姓怨言颇多。我亲耳听见上访的一位车主转述副县长的答复，真真是妙言：“你们代表不了人民群众，若真有意见，让人民群众亲自来找我。”张三不是人民群众、李四也不是…谁又是人民群众呢？可见抽象的 “人民群众”这一群体概念，很难对应到每一位普通百姓身上。闲话暂且搁置，回归寻访古塔的行程。 所幸当日大院门口并无严密值守，院内仅有保洁工人修剪花木，我们顺利走入院中，近距离瞻仰净光寺塔。据资料整片院落早年皆是净光寺建筑，殿宇禅房齐备，香火常年兴旺。历经岁月沧桑与兵燹毁坏，寺院建筑早已荡然无存，如今仅余下这座孤塔孑然独立。<br> 此塔亦名眉县塔，唐元和十一年（816 年）动工，直至咸通五年（864 年）方才竣工，前后耗时将近四十八载。一座塔修建了近半个世纪，虽有后人已不知具体的原因，但亦可折射出当时社会财富之匮乏。安史之乱后唐朝国势由盛而衰，形成了藩镇割据的局面。自此一直到唐末，只有唐宪宗元和年间的短暂治世，史称“元和中兴”。宪宗重用李吉甫、裴度登贤相，平定淮西，震慑河朔诸镇，重振中央权威，我们中学时学过的“李愬雪夜入蔡州”就是发生在此时。同时整顿吏治、改革财政制度，在此基础上迎来了文学上的复兴，涌现出韩愈、白居易、刘禹锡、元稹、李商隐、柳宗元等诗人，统称“元和诗人”。但中兴仅有短短十余年，宪宗晚年宠信宦官、迷信丹药，后被宦官刺杀。韩愈因《谏迎佛骨表》而“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既是此时写照。宪宗死后割据复起，盛世转瞬消亡。净光寺塔开始修建时已是元和后期，不仅盛唐气象早就不在，就连元和中兴的局面也趋式微，这虽与此塔工期迁延没有直接关系，但却不能说没有影响，毕竟国家兴亡关乎生活在其中的每个人、每件事。 佛塔最初为十三级楼阁式砖塔，别称凌云塔，后世屡遭地震等原因损毁，明代万历年间修缮改造，定型为如今七层形制。塔身呈方形实心楼阁式，总高超二十米，底层边长近五米，南侧开设拱形券门，门内为穹顶小型洞窟，二层以上通体实心。每层塔檐采用唐代经典叠涩出檐工艺，辅以菱角牙子修饰，线条简约古拙；塔顶以平砖层层收束，安置宝瓶形制塔刹。千余年风雨侵蚀、数次地震冲击，致使塔身逐年向东北倾斜，素有“关中斜塔”之称。<br> 如今国家昌盛，废弃已久的净光寺得以重建，新寺迁址美阳街，唯有这座千年唐塔留守原址大院，静静俯瞰整座眉县城，守望千百年流转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