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泰的美篇

李双泰

<p class="ql-block"> 《我的大学》</p><p class="ql-block"> 李双泰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岁的我,走进北大中文系新闻专业。彼时教学秩序刚回归正轨,燕园里处处是匆匆赶路的学子、深夜读书不熄的灯,空气里弥漫求知饥渴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18年 北大新闻学研究会成立。蔡元培任会长,徐宝璜、邵飘萍主讲,李大钊参与授课,是国内首个系统新闻教研机构;毛泽东为首届学员,奠定中国现代新闻理论根基。1958年新闻专业整体并入人大,70年代回迁北大中文系。</p><p class="ql-block"> 北大中文系的师资堪称“梦之队”。郑兴东老师讲授编辑学,他风华正茂,谈吐幽默。讲到消息的“倒金字塔”结构,他举例说:“失火了,你喊‘救火’是第一句;若先唠半天家常才说救火,火早烧完了。”这番话让我瞬间领悟了新闻的要义:“立片言以居要”。文章开头即亮明核心观点或事实,拒绝绕圈子,做到开门见山,一语中的。</p><p class="ql-block"> 他出版的《报纸编辑学》,是我国第一部系统化、学科化的新闻编辑专业高校奠基教材,正式搭建起国内新闻编辑完整理论体系。首版发行量近40万册,斩获国家教委优秀教材一等奖,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全国新闻院系、报社编辑必备的核心工具书。</p><p class="ql-block"> 甘惜分授课新闻理论,他编写的《新闻理论基础》,是建国后首部完整以马克思主义体系搭建的新闻理论教科书,全国各大高校新闻专业统一用作核心教材,正式奠定了国内新闻理论完整学科框架。 </p> <p class="ql-block">   (甘惜分老师)</p><p class="ql-block"> 方汉奇老师讲中国新闻史,从尧舜时代的华表,到清朝官邸报纸,再到民国杂报,都讲的头头是道。他的《中国近代报刊史》,是新中国高校首部权威新闻史。</p><p class="ql-block"> 课堂上,他戴着白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捏着发黄发脆的清朝报纸,就像护住怕碎的奇珍异宝。讲到清朝官邸报纸,他一边展示,一边讲解:“当时这种报是专给官邸的人看的,所以称邸报。除了刊登朝政大事外,还刊登奇闻趣事,吸引眼球,”他轻轻拈起一张邸报说,“你看,这张邸报登着呢,一大户人家在清理下水道时,发现下水道里有两具枯骨,头对头,两头中间有个大元宝。大伙议论纷纷,分析原因:在狭长的下水道里,有个小偷头顶着大元宝往外爬,恰巧又一小偷迎头爬来,他们进退不得,双双困死其中。”</p><p class="ql-block"> 这则故事绘声绘色,如临其境。二鬼顶宝,是报纸最早的娱乐八卦新闻。后来一些报纸的花边新闻,沿袭了这种写作风格。</p><p class="ql-block"> 看似轻松的话题,说明了一个重要问题。报纸不仅仅是教化工具,还是新闻的传递者和吸引眼球的娱乐者。不是“新闻无学”,而是蕴含着不少办报经验和学问。</p><p class="ql-block"> 方先生收藏旧报之多,报史研究之深广,无人出其右。</p> <p class="ql-block">   (方汉奇老师)</p><p class="ql-block"> 著名教授秦珪、 蓝鸿文,教授新闻评论、新闻采访课程。</p><p class="ql-block"> 北大新闻教研的一代师尊,其著作及讲解,搭起了中国新闻教育的四梁八柱,后人难以企及。</p><p class="ql-block"> 学校还常常请来人民日报、新华社记者讲课。</p><p class="ql-block"> 当时新华社长篇人物通讯《为了周总理的嘱托》,在全国引起巨大反响,获得全国报告文学奖。这篇通讯的作者之一陆拂为,应邀来北大新闻专业讲述写作技巧、写作经验。文章写得精彩,讲课也很生动, 他风度翩翩,激情满怀地讲了一个上午。这篇人物通讯描写细腻,文采飞扬,“……白杨树在迎风呼号,是为老汉呜咽,还是为吴吉昌受迫害鸣不平?”这段描写情景交融,烘托气氛,刻画出人物的内心世界,是文章的戏眼,亦是神来之笔。讲到此处,陆拂为老师深深地沉浸在回忆的激情与喜悦之中。这正是我孜孜追求的浓凝的“景情思道诗”。</p><p class="ql-block"> 新闻学、中国文学、汉语,是必修课程。北大中文系开设了多门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如《古代汉语》、《中国当代文学》等,强调扎实的“笨功夫”与基础训练 。‌‌大师云集,星光熠熠,这样的师资阵容,在当时全国高校中少有其匹。</p><p class="ql-block"> 芦荻老师,为晚年毛泽东讲读诗文 。“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大约很久没遇到谈论古诗的对手了,毛泽东显得异常兴奋,从晚十点,一口气谈到凌晨。芦荻老师上课,教室里挤得水泄不通 ,讲起陶渊明、辛弃疾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古诗里走出来。我怀着崇敬、好奇的心情,痴迷地听讲。</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诗词大家芦荻)</p><p class="ql-block"> 著名诗歌评论家谢冕、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泰斗严家炎等,学科研究独树一帜,外表也极儒雅,讲起课来,眉飞色舞,摇曳生姿,极有代入感,用独特的视角讲解中文作品。“我把你们领进了百花园,这美丽的风光,自己去尽情赏悟吧!”谢冕老师深情地说道,体现了教育者的‌启蒙与引路‌角色。谢冕老师认为,老师的职责不是灌输固定的结论,而是为学生打开视野,提供进入文学殿堂的钥匙,让他们接触到最优质的文化土壤 。</p> <p class="ql-block">   (诗词评论家谢冕)</p><p class="ql-block"> 吕叔湘先生应邀前来北大授课。吕老是语言宗师、近代汉语研究的拓荒者与奠基人,代表作是《现代汉语词典》《中国文法要略》《汉语语法分析问题》等。他在给我们授课时说道:“老师指导你们掌握学习方法,今后学习还靠自己。就像大学为学生安了一个书架,告诉你每格架上有什么书。你们工作后,要用毕生的学习来丰富这个书架。”大师的叮嘱,是召唤,是使命。我在大学用心学古代、现代汉语,平时注意积累。所以,在报社改起稿来,才得心应手。</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是白话文散文的标杆。那么,吕叔湘先生则是白话文的立规矩者。他多次在《人民日报》发表指导性文章,是白话文浩瀚汪洋的定海神针。他的核心观念是:语言是传达思想的中介,不应成为障碍;好的表达让内容“透”出来,读者只看见事理,不觉得有语言在拦路,文字是桥,不是墙——这正是“语言透明”在日常写作层面的中国化表述。这句话时刻提醒我——写作时,语言力求透明,让读者只感事理,不见语言匠气表演,喧宾夺主,扰乱心象。</p> <p class="ql-block">   (语言宗师吕叔湘)</p><p class="ql-block"> 燕园本身就是一部大书。 校园由司徒雷登任燕京大学校长时,聘请美国建筑师墨菲设计,融汇中式古典建筑风格,教学楼、办公楼、宿舍楼多采用古建大屋顶式,优雅大方,古色古香,加之花木繁茂,清幽寂静,并陈设了诸多圆明园遗物,宛若清幽雅致的古典园林。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一塔湖图”,人们调侃为“一塌糊涂”。即指:博雅塔、未名湖与图书馆。三景相邻,相映成趣,营造了极好的学习氛围。这“一塌糊涂”,何尝不是沉浸式专注、浑然天成的悄然升华?</p> <p class="ql-block">  北大图书馆藏书之丰,居亚洲高校之首,借阅十分方便。除了上课,我几乎“长”在了图书馆里。我却把主要精力倾注在中国文学上。深知“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文学素养是双翼,缺了它,编辑与写文都飞不高、飞不远。我将北大版厚厚的《中国文学史》连啃两遍。书中提及的作品,无论课堂是否讲授,我都一一借阅。诸子百家、汉赋骈文、魏晋文章、唐宋诗词、元曲歌赋、明清戏曲小说、现代散文,我随读随记,或粗览,或精研,甚至反复背诵。这种习惯源于中学时代。课前预习:提前熟悉内容,带着问题进课堂。课上速记:捕捉老师讲授的闪光点与核心逻辑。课后重抄:以楷体工整重抄一遍,方便温习。这套“笨功夫”,不仅让我作业做得又快又好,更养成毕生为北大给的“书架”添砖加瓦的良好习惯。</p> <p class="ql-block">   (北大图书馆)</p><p class="ql-block"> 全班三十位同学,个个身怀所长。年纪最长的包家骏,入学前已是包头日报编辑,还出版过三本小说集。读完他的文稿,我直言:“笔下人物栩栩如生。”他淡然一笑打趣:“不过是笔墨编撰罢了。”日后他以佳峻为笔名深耕创作,《驼铃》等作品屡获嘉奖。《佳峻文学作品选》,我珍藏至今。毕业之后,他供职于《民族团结》杂志社,我则有幸进入人民日报社。</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常有人问,北大的馈赠是什么?我想,不仅是文凭,而是那套踏实治学的“笨功夫”,是大师们给的“书架”,是谢冕老师指引的“百花园”,是吕叔湘先生的“语言透明”,是对历史的敬畏,以及直面现实的敏锐。我能在编辑中,炼字炼词;经年浸润在古典诗文之间,我习惯了写作以景写心、以境带情,并探索心象写意、沉浸式国画式散文路径。所有这些,北大底蕴功不可没。</p><p class="ql-block"> 北大的馈赠是什么?似乎说得清,但又很难说清。</p><p class="ql-block"> 如今,大师步入暮年,有的驾鹤西去,但他们安放在我生命“书架”上的那些典籍与风骨,从未蒙尘。再次深深感恩母校北大!那永远的校园,不止在一塔湖图,更在滚烫的心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