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称昵/雷雨森 美篇编号/19087675作者/雷雨森 图/Al生成音乐/浪漫物语</p> <p class="ql-block">『大屋里的“单身房客”』</p><p class="ql-block">玉字巷居委会这年评定的积极分子眼下有三位。</p><p class="ql-block">头一个积极分子我不说大家伙也可以猜得到就是那个“快嘴婆茶花”。居民里选了她做积极分子有两个旁的人不一定具备的优势跟条件,一个就是她的脚勤、眼尖、耳朵灵、记性好和敢说话!另一个就不太好意思在这里说了,如果非要说,那就是她很大方、肯送人东西。</p><p class="ql-block">居委会里的三个委员家一年到头早上吃粥时吃的小瓷碗里的那几块端方四正、跟半只火柴盒子那样大的腌鲤鱼块,就都是茶花夜里头把报纸裹了分送的。</p><p class="ql-block">第二个积极分子,是住在大马路边上一个吴姓资本家的女儿“巧珍”。</p><p class="ql-block">巧珍和她的父母所以还能够住在自己家私房的个小毗屋里,那是得好好烧高香她有一个整条中山大马路上任何一户人家里都没有的好大哥!她的大哥是解放前两年被她的纺织厂老板送去了省城上学的。大约是她那大哥一直都对开那飞机着迷罢,又大概她大哥瞒住家里在学堂里粘上了地下党做了进步青年,解放那年和解放第二年第三年他一考二考三考地终于在五一年考上了飞行员!这一下子可不得了啦,人民解放军空军飞行员恐怕全景德镇也才只出了他们家一位。送喜报加慰问品慰问金的那一天,他们家门口除了敲锣打鼓的,那穿中山装左上兜插一支插两支插三支钢笔的就湧进到他们家好几位……然而,好运气不会像你们家那烟囱一直竖你们家不走!到了资本家全遭人人嫌、好些——比如像金根他们家,便全家人全家人一个不留地都被往乡下赶的那一年,他的那个空军飞行员大哥也被从飞机上扯了下来不让开飞机而改了做空军地勤人员……只是上头调她大哥转做地勤的时候,怕他想不开问他有什么要求时,她大哥讲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自己的父母亲能够留在城里。</p><p class="ql-block">巧珍却又是托了她自己爹妈的福!</p><p class="ql-block">最后一个积极分子也就是我的母亲了。</p><p class="ql-block">我的母亲之所以也可以当积极分子,后来我所能了解的,其实并不是真的在哪方面积极,而是一方面了解我母亲以前的遭际、同情我母亲的苦出身、佮得来。第二个原因,就是她也是那年市民政局发放给我母亲两百元“补助金”的经手人之一,因此,信任并乐意帮助我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以前景德镇“正德堂”大药房的资本家儿子金根一家就住在大屋第一进的楼上。</p><p class="ql-block">这一年,我们这大屋第一进的楼上又搬进了一个单身汉住户,他是位大约三十几的男子,姓何,现在的名字叫作“何运辉”。</p><p class="ql-block">何运辉过去的名字,原是他父亲给他取的,叫作“何毕飞“。</p><p class="ql-block">但在他高中毕业,参加高考本想考上清华大学时,却不仅未能遂愿,而且离录取线档竞然还差足足6分!</p><p class="ql-block"> 小何沮丧极了,演考无数遍、题也全做、预估自测的得分清华不录有其它变数不论,但怎的连录取线也竟缺那么多呢?真碰到了鬼!鬼痛定之后冷静下来,于是小何就把自己关起来琢磨。</p><p class="ql-block">琢磨来又琢磨去……忽地,小何他顿然恍悟到:一定是自己的名字上的那个“毕“字出怪异坏了事!</p><p class="ql-block">你想:“毕”,不就是“完结”和“为止”的意思吗?你再想:都“完结”、“为止”、“停止”、“结束”……不动了,咋还“飞”呢?!</p><p class="ql-block">于是,小何便瞒着父亲,擅自央请同学在派出所工作的爸爸转托人帮忙把个户口簿子上自己的那个“毕”字改成了“必”。</p><p class="ql-block">嘿嘿,“必”者,寓意寄意就是“肯定”、“必须”和“一定、坚决要”“飞” ……而且是一定要往更高了地“飞”!</p><p class="ql-block">小何走出派出所那门之后,手里还一直拿着那户口薄本,走几步,看一眼,他也不去管自己走到哪里去,心里只默念着自己必得、一定要拼尽全力考上这一回。</p><p class="ql-block">果不其然,改那字的第二年再参加高考时,便考上了亦算得是全国一类的重点大学:“南京航空学院”。</p><p class="ql-block">在南京航空学院毕业后,小何便被分配到了原籍南昌的一家飞机制造公司做了技术员。</p><p class="ql-block">文革开始不到半年,作为半军工企业的飞机制造公司,竟然很快地出现了“飞”和“稳”两派。</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稳”派说:“我们伟大祖国的航空事业要扎扎实实、要一步一个脚印地稳步发展。我们坚持‘稳步发展’!”</p><p class="ql-block">“飞”派则说:“我们伟大祖国的航空事业要与日突飞猛进,我们坚持和捍卫‘飞速发展’!”</p><p class="ql-block">加入到“飞派”的,大多是部科级以下干部和工人。</p><p class="ql-block">“稳派”的成员里头则有很多科以上干部,甚至有不少中高层。</p><p class="ql-block">但是设计科里连同小何在内一共十三人,可是里头竟然没有一人参加。</p><p class="ql-block">“飞派”的头头那天对一位鲍姓属下、原保卫科科长“泡子”说:“技术部我们要争取零突破,有个姓何的技术员的名字里头好像有一点问题,但末后是个“飞”字,也可以说是注定了他属于我们!你赶紧去找到他,争取他立刻加入到我们这边来。如果他不愿意,就讲我说的,让他立刻改名字!”</p><p class="ql-block">那位同事于是当夜就跑去公司的单身宿舍里,告诉小何说:“小何,我们‘飞派’司令今天讲,设计科里有一个姓何的,他竟然在名字里头用了我们造反革命组织名称‘飞派’的‘飞’字,好大胆,叫他要么立刻改名字,要么马上率先加入我们!”</p><p class="ql-block">小何开始也太犹豫,自己和科里的同事都干的是技术活,谁都不愿意耽搁宝贵时间扰合到眼下的这些事情里头去。可是,架不住保卫科长那样子的“最后通牒”式递话和公然威胁。</p><p class="ql-block">平时就很随和、胆小,只倾心自己专业的小何,稍许考虑就点头答应了。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稳”派头头得悉技术部被“飞”派悄无声息突破,就感觉到是个奇耻大辱和失败!于是就责令帮手去好好查一下那个“敢为天下先”投入“飞派”的异己份子,找出他的软肋好生惩戒一番、以儆效尤。</p><p class="ql-block">哪知一查,令人大喜过望、竟然发现了绝大的问题!</p><p class="ql-block">因为小何现下的名字是叫做“何必飞”。</p><p class="ql-block">“稳”派的几个调查人员他们说,其歹毒之心与暗寓意图是任谁都一目了然的:“何必飞”,就是恶毒诅咒和攻击说我国蓬蓬勃勃不断稳健发展的航空伟大事业“何必”呢?其险恶深藏的意思又是说“何必呢?不要飞算了,飞了也是白飞!……等等等等……”</p><p class="ql-block">这样一来,“飞派”的那个头头就说:“难怪呢,我早说他的名字里头好像有一点问题呢,原来不是“飞”,而是一连串整个的名字!”</p><p class="ql-block">由于这个重大发现,“飞”派为了“委过”于是就交出小何,临时跟“稳”派联合起来,携手展开了对反革命份子何必飞的猛烈批判。</p> <p class="ql-block">这个单身汉小何正是在被两派轮流关压、吊打和开大会批判三个多月之后,由于实在是另外再找不到他的其它反动言行,过不久,小何便被不了了之地“发配”到景德镇昌河汽车厂的一个车间当了板金工。</p><p class="ql-block">这个小何那一天来市里沿路寻找住屋时,刚巧就遇到了正在我们大屋门口的我的母亲。</p><p class="ql-block">小何见到我的母亲时,他说:“这位婶子,我是南昌人,因为犯过错误现在刚调到东郊的昌河汽车厂里工作,我没有家眷是单身一个人,不会生火做饭,想找间能在下班后休息过夜的房间,敢问婶子您这屋里头有吗?”。</p><p class="ql-block">我母亲后来说,她头一眼看见这位个头并不高大、仿佛还有些学生气的小何时,就觉得他不会是一个刁蛮阴险之人。于是就说:“这位同志,屋里头有是有,只不过是在楼上,你可以先看看是不是合适。”说完,母亲便收起手里正在缝做的“手袖”,起身把小何领进屋去楼上看房。</p><p class="ql-block">那小何在看过房的第三天上午,就一手提着一个大皮箱,另只手拎了只一头大一头小的长条盒子,肩后头还驮着一个大圆布袋来到了我们大屋。</p><p class="ql-block">不过那个时候即便我的母亲是个居委会的积极分子,还跟年秀主任关系非常好,但也还得提前向居委会做汇报,并且还要居委会给小何这个刚来的租住户出具证明去派出所办理临时户口。</p><p class="ql-block">我的母亲当然也是不会把小何的事情对年秀主任隐瞒的,所以当晚就去把小何亲口告诉自已的事情转告给了年秀主任。</p><p class="ql-block">于是,年秀主任听后,才决定第二天傍晚,召开前面说的这次“居民里弄安全防火工作扩大会议”,“扩大”的内容,就是专为讨论决定是否允许这个小何在我们大屋里“租住”的问题。</p><p class="ql-block">由于小何是一个“疑似现行反革命”的嫌疑份子,因此第二天在开会之前,年秀主任突然就让治保委员老郝和石狮埠派出所的一位民警来到我们大屋,让我的母亲陪同把小何带去“置留”在市十六小学的一间教室里等待会议结论。</p><p class="ql-block">这次安全防火会议里的“扩大”部分,年秀主任留集了“治保”、“民政”、“防灾”三个委员和几个“积极分子”一起参加。</p><p class="ql-block">那快嘴茶花头一个便发言道:“我以为在我们这里不能够让一个过去有嫌疑的“份子”居住,因为只要是有嫌疑就是有污点!我不同意我们居委会沾上污点……”</p><p class="ql-block">巧珍听了不同意茶花的说法,马上就反驳说:“我不同意这样一棍子敲死人的说法!什么叫‘过去’?‘过’,就是过去了,就是允许翻过去了。‘去’呢?就是放它走,走了就是没有了……”</p><p class="ql-block">“那要是走了又回来了呢?!”茶花对上过初中的巧珍平时就不服气,于是插话。</p><p class="ql-block">“让人说完嘛,贴膏药封人嘴怎的?”巧珍鼻孔子仿佛“哼哼”的带冷气,她接着说:“至于‘污点’嘛,是可以让人洗去、洗干净的,一件衣裳还、还要让人把它洗干净呢,何况是人嘛!难不成说你就那样干、干净,没有污点?”</p><p class="ql-block">“你说谁呢?!自己有污点还、还有资格说别人!”茶花火爆子脾气忽地就上来了,她直冲着巧珍劈脸就质问。</p><p class="ql-block">“谁觉得说谁就是说谁!哼!”巧珍把头一昂起眼睛一翻,脸撇往一边去。</p><p class="ql-block">“谈问题、这是在讨论问题,斗什么嘴?”年秀主任把巴掌拍几下桌子。</p><p class="ql-block">“老郝你说说。”年秀主任缓缓语气,把话头塞去给坐一旁角落的治保委员。</p><p class="ql-block">“我、我个人觉得这个人又是嫌疑又是过去的,租住在我们这里应该问题不大吧?……再说还有我们的委员天天看住他。”老郝话意就是同意,但人如名字,这个老好人平时总也不肯“站边”,更不肯得罪人。</p><p class="ql-block">但是,“葫芦”却往我的母亲脖子上挂去了,他其实早摸准了年秀主任的脾气和作风:不出事、不找事、不搅事,凡事要个四平八稳。</p><p class="ql-block">我的母亲也听得了老郝的话意,于是便说:“我是看着这个年轻人不大像个坏人呢,又是单身一人刚到我们景德镇,感觉怪可怜的……所以也是怕我一人看走眼,就请各位过过眼把把关。”</p><p class="ql-block">“好心注意被蛇咬!蛇可是乱蹿乱跳,别的什么也不会,就只会咬人的!”巧珍又一回脸撇往一边去,把头两旁晃一晃,嘴角一撇。</p><p class="ql-block">“说谁呢?你这条蛇又说谁呢?!</p><p class="ql-block">“人说蛇!”</p><p class="ql-block">“蛇说人!”</p><p class="ql-block">听到这里,年秀主任把脸一沉说:“按道理,积极分子首先思想行为上就要端正,但是人任谁那身上也会有几处毛病的,克服改正了就好嘛!茶花怎的?她做居民里事情不积极、不要求进步吗?!吴巧珍怎么样?她做居民里事情不积极、不要求进步吗?!”年秀主任把眼睛睖视了一下众人,见到我母亲把半个心丟在别的地方样坐不稳,心里意会,便又说:“重要是看表现!不翻旧帐,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我倒以为我们的居委会留居一个叫小何这样的人不是什么坏事情,表现好了,是大家在座各位的成绩,以后如果表现不好或者有问题,可以拎出来作个反面教员嘛……”</p><p class="ql-block">开过会的第二天一早,在十六小教室里被关了一晚的小何就回到了我们大屋子里。</p><p class="ql-block"> 大约一个月还不到,我们这幢大屋子里的人都惊讶发现,这个每天天才朦朦亮就跑步去东郊昌河汽车厂上班的小何他竟然会拉一手很好听的小提琴。</p><p class="ql-block"> 当夏日的酷热未曾散尽,西边天际还火烧一样彤红着时,早吃过晚饭的小何此刻却下了楼,他独自端了只木几子凳坐到大屋的第二个天井边,在夕阳落下的光影中和斑驳的老墙下,开始拉起了当年谁也听不懂的帕格尼尼第24随想曲了。 那小提琴奏出的活泼而轻快的曲调以及小何那迅疾的右手拉奏和他左手快速的拨弦动作,还有小何额间也只在此刻才垂拉下不住晃动的那一小绺儿头发……立时让大屋里所有听到和见到的人都睁了眼、止了步、张了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见小何原先是南京航空学院毕业的,又是技术员,又会拉一手小提琴,这么好条件不找老婆,不住厂里.....这一切的反常,就让老郎老婆素琴怀疑小何也一定是结过婚的。于是,就张罗给小何介绍自己一个离了婚的要好姐妹。</p><p class="ql-block">不过,小何他却有些难舍地搬走了。</p><p class="ql-block">谁都知道世事陆离时光苒苒飞驰,转瞬到了2020年,我都已经57岁了,这年我住到属于航空工业部602住宅小区。</p><p class="ql-block">一个夕阳已落,一勾弦月初悬的傍晚,在我踏着两脚正步并摇着两只手腕走在一条叫作"岚山路"的逶迤的沥青路上做健身运动时,竟赫然地遇见到了“何运辉”!</p><p class="ql-block">相互抓住对方双臂诧异惊喜慨叹之余,我获悉到当年小何从大屋搬走后正是去了602直升机研究所,因为他有幸搭上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列车……他不仅被彻底恢复了名誉,并且作为年轻化知识化的国家有用专业人才调到了直升机研究所,回到了他的涡轮动力专业岗位……</p><p class="ql-block">当年的“何必飞”还真是把握住了青春的一大截大好时光,他是新时代的幸运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