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觅知音系列(一):奖励的通货膨胀

马可尼

<p class="ql-block">奖状正在变成一种廉价的东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曾几何时,一张奖状足以让一个孩子骄傲整个寒假,让父母郑重其事地把它贴在家中最显眼的墙上,让邻里串门时忍不住多看几眼、夸上几句。那时候,一个学期一个班能拿到奖状的不过四五个人,且必须是成绩特别优秀的学生。奖状是稀缺的,因此是珍贵的;是难以获得的,因此是值得追求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变了。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一个学期能拿回九张奖状。学校规定要“人手一张”,班主任绞尽脑汁给每个孩子找一个获奖理由——考试只得十分且调皮捣蛋的孩子,上学期发了“劳动之星”,这学期实在找不到理由,便发了一张“茁壮小树苗”奖,因为他从未请过病假。奖状的名目越来越五花八门:“关窗小能手”“开门小健将”“优秀饮水机管理员”——原本学生分内之事,如今竟成了需要奖励的“成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项问卷调查显示,87.32%的家长表示孩子获得过奖状。奖状从“荣誉的象征”变成了“参与的纪念”,从“能炫耀的名片”变成了“留着没用、丢了可惜的安慰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人会说:这是鼓励教育,是为了让每个孩子都被看见、被肯定。初衷固然善意,但后果不容忽视。心理学中有个“德西效应”:当外部奖励过度时,人们的内在动力反而会下降。当努力与不努力的结果趋于相同,奖状便失去了激励的意义。孩子们心里清楚得很——一个五年级学生曾说:“老师给每个人都发了奖状,连平时最调皮的同学都有‘纪律进步奖’。那我认真听讲、按时交作业,拿的‘学习标兵’又算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更糟糕的是,这种模式在潜移默化中传递着一个危险信号:无论表现如何,都能获得认可。关窗、拖地、擦黑板本是每个学生的责任,现在要拿了奖状才肯做。做事就有奖励,做了就有回报——这种“不劳而获”的预期一旦养成,未来步入社会,任何一点工作付出都期待得到奖赏,任何一点职责履行都觉得理应获得表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奖励贬值,绝非教育领域的孤立现象。 翻检历史,类似的“奖励通货膨胀”一再上演,其后果无一例外地令人警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罗马帝国晚期,荣誉头衔和勋位的滥发达到了惊人的程度。从君士坦丁皇帝开始,帝国统治者不断增设新的荣誉头衔和相应的特权。原本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获得的贵族头衔,逐渐泛滥成灾。学者们将这种现象称为“rank inflation”——等级的通货膨胀。当一个“vir clarissimus”(最高贵者)的头衔不再意味着任何实质性的尊崇,当荣誉头衔的授予变成了一种廉价的恩惠,整个帝国的荣誉体系便崩溃了。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早已点明:“在君主国和共和国中,大量奖赏乃是衰败的征兆;因为这证明它们的原则已经腐化,荣誉的观念在君主国不再有同样的力量,公民的称号在共和国也不再具有同样的分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法国荣誉军团勋章的历史提供了另一个注脚。1802年拿破仑创立这枚勋章时,它是法兰西的最高荣誉,只授予为国家做出卓越贡献的军人和平民。然而随着岁月推移,获勋人数不断增加,勋章的声望逐渐黯淡。到1910年,法国议会中已有人严肃建议改革甚至废除这一勋章,因为它的授予已经变得“几乎不加区分”。2017年,法国总统马克龙不得不宣布将授勋人数减少50%,以“重拾荣誉军团勋章的创立精神”。荣誉一旦泛滥,就必须用紧缩来挽救——但信誉的丧失,岂是数量上的削减就能轻易修复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中国历史上也不乏类似的教训。北宋的“冗官”之弊,堪称官僚体系的“通货膨胀”。真宗时官员不足万人,到仁宗时已增至一万七千人。</b>官多吏繁导致政令多出、互相扯皮,行政效率极为低下。更严重的是,大量冗官加重了财政负担,加速了朝政腐败。官位的贬值,本质上是国家治理信誉的贬值——当官职可以轻易获得,官职所承载的权力与责任便一同被稀释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代同治年间,云南巡抚徐之铭“滥赏二品顶带,不下百余人,甚至舆台贱役,无不滥膺顶带”,以致“尊卑等级,荡然无存”。朝廷震怒,斥其“以国家赏功之典,为该抚市恩之具”。“名器不可轻授”——古人的告诫,道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荣誉与奖励是国家的“名器”,一旦轻授滥发,便再难收回其尊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罗马的荣誉头衔到法国的荣誉军团勋章,从北宋的冗官到清代的滥赏顶带,历史反复昭示着一个规律:奖励的价值不在于数量,而在于稀缺。奖励本该是对卓越的承认,而不该是对参与的补偿;本该是“做出了成绩”的勋章,而不该是“做了工作”的工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b>奖励变得廉价,真正受损的不是奖励本身,而是人们对奖励所代表的价值体系的信任。</b>一个不珍视荣誉的民族,不会有人去追求真正的荣誉;一个习惯于“做了就有奖”的社会,不会有人去追求“做得卓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奖状虽小,却是一面镜子。它照出的不只是教育的问题,更是一个社会如何理解“奖励”、如何定义“优秀”、如何对待“努力”与“成果”之间关系的深层认知。<b>当一个社会连对孩子的奖励都可以随意批发的时候,这个社会还能保留多少对卓越的敬畏?</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奖励的通货膨胀,本质上是价值体系的通货膨胀。滥发的不是一张纸,而是整个社会对“何为值得奖励”这一根本问题的集体失忆。</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