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打狗看人面”谈圈层庇护与学术公允 朱林兴

一诚

　　近日书一纸草书小品，起句便是民间老话：.“一句俗言照世尘，权衡轻重看各方；身居名位宜多慎，莫让人情坏律均。”末句落笔，恰是“打狗看人面”。这句市井俗语，本是古人处世的柔性分寸：寻常街巷里，惩戒犬畜之前，总要顾及饲主身份，不愿因细碎小事，得罪有体面、有话语权的人。这份顾及情面的通透，放在邻里私交之中本无可厚非；可当这套“看人面”的人情逻辑，大举渗入文艺创作、学术评审的公共场域，原本公允的评判标尺，便会悄然倾斜。

近来，文坛学界风波不断，一则是青年诗作引发全民热议，一则是学者论文造假查实、职称被尽数撤销。许多人以为，公众揪住后辈不放，是苛责年轻人，实则不然。普通学子、创作者，只能凭自身笔墨、研究功底硬碰硬参与竞争；而部分背靠行业前辈、圈层资源的后辈，却能借着父辈积累的名望与人脉，一路绕开严苛筛选，轻易拿到旁人求而不得的发表、参评通道。大众看似声讨晚辈作品、失实论文，真正针砭的，是依托身份特权、用人情置换规则的圈层庇护乱象。有人说，根治此弊，只需身居高位者严于律己、严管子弟便可。可放眼当下，能如欧阳修一般自省自持、主动避嫌，对亲眷私情保持高度警惕的人，早已寥寥无几。

我想起清代名臣张廷玉的旧事：一日他偶然在儿子书房见到一幅名贵字画，当即厉声追问，疑心儿子借着自己当朝宰辅的身份向人索求馈赠。弄清是旁人主动相赠后，他依旧严加训诫，勒令儿子立刻归还书画，严令家中子弟终生不得借自己的名望收受馈赠、谋求便利。这般主动切割人情便利、从严管束后辈的自律，是古往今来读书人与官员的理想标杆，却不能成为约束行业风气的唯一依靠。人性趋利，寄望所有人仅凭道德自觉守住边界，终究太过理想化。自律是柔性的内心防线，刚性制度与事后追责，才是不可逾越的硬性围墙。事前，要完善强制回避机制：但凡子女、亲属参与投稿、评奖、职称申报，手握评审话语权的前辈，必须全程退出相关流程，不得参与任何商议、打分环节，从源头切断人情干预的渠道；事后，要建立完整倒查追责体系。倘若查实后辈依靠父辈的行业影响力、圈层关照突破公平标准，不能只处置晚辈一人，更要追溯背后动用身份特权、扰乱评审秩序的前辈，依规作出相应处置。譬如眼下广受争议的文坛风波，若能依规对依托自身名望为子女铺路的相关人员严肃问责，以一案警示全行业，足以震慑大批心存侥幸、妄图靠裙带走捷径之人。光靠道德劝诫扭转风气，终究绵软无力，唯有铁规、实责并行，才能锁住名望与人情的边界。

草书里那句“身居名位宜多慎”，道尽身居高位者该有的自省本分，但行业发展不能把公平寄托于人人自觉。我们从不全盘否定人情往来，私下指点后辈治学、交流创作心得，本是文人传承文脉的美事；可一旦触及公共评审、行业资源分配，公私便必须彻底切割。真正爱惜晚辈，是督促其沉心打磨功底，凭自身实力接受客观检验，而非动用圈层资源，为其扫清前路所有坎坷。

一句流传千年的市井俗语，足以照见古今不变的人情困局。先贤张廷玉的自省自律值得后世推崇，而当代文艺、学术领域，更离不开完备的刚性制度兜底。自律自省为内守，追责制度为外束，双管齐下，方能斩断圈层庇护的弊病，守住学术与文艺最珍贵的公允根基。

编者注：作者朱林兴系中共上海市委党校教授，上海市基本建设优化研究会名誉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