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捉特务（二）

世界亮了

　　我扛着父亲用散掉的马桶盖板做的红樱枪走在捉特务小分队的最后面，心里是害怕的。白天只想着扛红樱枪捉特务很神气，当真走在黑夜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从村里到晒谷场不远，只有二三里地，有二条路可走。一条走干莫桥，一条走西穆桥，二顶桥都正好挡在村口，问题在于二桥都是一头连着村头，另一头连着坟头，干莫桥边上是谭家坟，西穆桥连着余家墩，都阴气森森。常有走夜路的大人说在那里看见“鬼火”。那时候的人迷信，却也是不知道那是燃点极低的磷火，一种自然现象。平时我们白天走过这二个地方都渗得慌，不敢停留，更何况黑夜。小分队一般都是出村走干莫桥，回村走西穆桥，正好绕村一圈。

　　我跟在后面，走出干莫桥不想往坟边看，却又忍不住想往里瞧，只觉得影影绰绰，好像有很多手会突然向我伸来。我紧紧跟着队伍，用发出很大的咳嗽声来掩盖我的恐惧，但这是违规的！我们是去捉特务的，声音太响惊了特务，让坏人跑了怎么办？为此我遭到了二哥狠狠的警告和小分队员们不满的嘲笑。但他们为什会认定我咳嗽是因为害怕？从走过这里他们刻意加快的步伐看，我觉得他们也想咳嗽。

我不敢吭声了，人的本能大概就是遇到未知的恐惧赶就想紧朝前跑，好像黑暗中的黑手只会从后面向你伸出，前面总是安全的。我只管跟着这些比我大的孩子朝前急走，几次想插队都被挤了出来。在惊惧中终于熬过了这段坟路，熬到了晒谷场。

    晒谷场很大，但场地上除了好几个很大的柴垛啥也没有，谷子农具都锁在晒场上的仓库里，晒场边上牛棚里的几头老牛也悄咪咪的躺着，田野四周各种蛙叫虫鸣声显得晒场更加安静。

    队长让我们都悄悄地找个地方藏好，不发出任何声音，等特务来搞破坏时好瓮中捉鳖。我忍着蚊虫叮咬想咳嗽又不敢，只是等着二哥快下命令解散回家。越等心越烦闷，我不想捉特务了，只想回家。

    等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有人往晒谷场来了。我更加害怕了，难道我第一次出来真的就有特务捉？大家屏住呼吸谁也不敢动。然后我们听到一声重重的咳嗽声，听声音是轮到今天看仓库的根叔，他老人家好像听到了我的心声，今天来早了。大家一见不是特务，都从各自藏身的地方钻出来。

　　根叔看看我们，又看看柴垛上新挖的几个大洞，呵斥了几声，让我们赶紧滚回家。

于是我们这群乌合之众又像英雄一样耀武扬威的开始整队归家。我还是排在最后面。熬了这么久的黑暗，又是回家的路，我胆子略微大些。快到西穆桥，我远远地瞧向余家墩，黑黑的好像没什么。走几步又看过去，隐约好像有点蓝幽幽的东西在晃，我来不及细看，只是见前面的人走得飞快，我小跑地跟上。

　　千不该万不该，刚过余家墩我回头还想看看那几点蓝幽幽的东西还在不在，却看它们正向我们慢慢飘来。我当时脑中的弦断了，只有二个字”鬼火”，我不作任何假想，直接嗷地惨叫一声，扔了手中的红樱枪，撒腿没命地往村里跑。前面的小英雄们不知出了什么事，见我如此也都嗷嗷往前逃，一下子整个小分队溃不成军。

我们一口气跑到大人聚集的村里小队部，大人们看见我们如此惊慌问发生了什么，“英雄们”面面相觑，都齐齐看向我，等躲在父亲身边已缓过劲的我说我看见了向我飘来的鬼火时，英雄们炸锅了，说这没啥好怕的，他们见过好多次了。然后说我胆子太小，捉特务这种大事我干不了，下次不让我跟着了。

    不让我跟？我下次愿意跟去才怪了！最后的结果是，父亲拎着二哥去事发地捡回三根红樱枪，一只黄军帽。原来丢盔弃甲的人不止我一个，也有害怕的“英雄”。而为什么说父京是拎着二哥去的？因为我吓成这样作为哥哥的他有责任。

    我受惊发烧二天，从此再没有参加过夜间捉特务的事。为了让我胆子变大，奶奶不知打哪里找来了偏方，说吃猪眼睛能长胆气。于是父亲当天就去肉摊上弄了二只猪眼睛，等煮熟了奶奶把我藏在门背后让我偷偷吃掉，并且以后每年过年或清明烧咸猪头时，奶奶都会拉我到门角落，挖出猪眼睛给我吃，有没有用不知道，但我后来见猪眼就想吐是真的。这也是后话了。

　　当晒场上的稻谷上交完公粮，余下的开砻分米给村民后，仅剩的千把斤种子被收到了村子里小队部的仓库里，晒场上除了几个为甸牛圈的柴垛外，啥也没有。此时已是深秋，秋风吹到人身上已颇为寒冷了，生产队也不派人去晒扬值夜了。但捉特务小分队还在，特务还没捉到，晒场就得有人守卫。

不知为什么，那时的孩子从来没有好吃好喝，从来没有吃这吃那补充各类维生素，但整天就有使不完的劲。作业大部分在学校完成了，偶尔留点回家作业也不多。女孩子们晚上还能跟着母亲姑婶学学做刺绣，那群精力充沛的男孩子干什么呢？他们只能捉特务。

　　诺诺！今天他们又要去晒场捉特务了。因为天气有点冷，有几天没去晒场了。他们在大人齐聚的小队部结合好，在父母们各种别闯祸的嘱托声里出发了。天上的星星眨呀眨，尽量为这些夜行的小英雄增加点亮光。他们悄悄地摸进晒场，以我上次跟来晒场捉特务的经验，他们进晒场真的能做到一点声音也没有，怕吓逃了特务。

他们悄悄前行，在一个柴垛上他们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并且判断是人的声音，他们兴奋不已，捉了这么久的特务，今天终于要成功了。于是管吹哨的副队长猛吹哨子，几根红樱枪齐齐围住柴垛。命令上面的特务滚下来。后来他们说当时很害怕，怕特务手里有真枪，会打死他们。还好柴垛上面爬下来的是衣衫不整的村里的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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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叔说他今天特意来喂牛，晚了，在柴垛上睡觉，叫他们赶快回家别吵他睡觉，声音很是严厉。然而眼尖的孩子说上面还有个女人，全叔说不许胡说，赶紧滚！半大孩子对某些事是懵懂的，但未必一无所知。在全叔的恐吓里，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知道全叔在干不好的事。他们知道了小孩不该知道的事。这下他们队也不整了，一哄而散往村里跑。

小队部因为那盏电灯是一百瓦的灯泡，格外亮堂，且电费是集体的，所以大人们都爱在小1队部聚集，女人纳鞋底做针线，男人们谈笑吹牛。

        当那群得知最新消息的孩子跑进队部时，这些大人们很奇怪，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快？孩子们回答很闪烁，他们也知道这事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然而他们越闪烁大人们越要问清楚，怕他们真闯祸了好早点补救。

     很快在几个厉害婶子的盘问下，他们没守住最后的防线，和盘吐出他们看到的全部。在婵子们还没来得及后悔时，全婶吼了一声“杀千刀的”就往外冲。好在她边上二个婶子眼疾手快拉住了她。顿时小队部里乱了套。女人们拉住全婶骂孩子的们胡说，男人们拉住全婶的二个兄弟劝他们别毛糙，孩子话不可信。一场闹剧以全婶要上吊被救下，全叔挨舅哥们一顿胖揍而落幕。捉特务，捉来捉去捉自己人。

    大人们不用深思也都觉得差点闹出人命的捉特务小分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当时就有几个家长掰断了孩子手是里的红樱枪。还好我的那把早藏起来了，丑归丑，武器还是不能丢。

       可是解散小分队跟队员们愿意捉特务是二码事，解散了他们就不捉了吗？门都没有！特务不捉光，他们誓要捉光特务！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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