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仙花•指甲花

百灵鸟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菜园子东南角那片地,母亲每年都要留出来种凤仙花。旁边的黄瓜架起来好几尺了,豆角正缠着竹竿往上爬,西红柿的果子青着还没转红,唯独那片角落空着,松好了土,等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种子是去年收的。秋天凤仙花结荚的时候,母亲让我去捏那些豆荚,说捏的时候要轻轻的,不然"啪"的一声就炸了,种子飞得到处都是。我蹲在花丛边上,用拇指和食指去捏那些鼓鼓的小豆荚,有些还青着,有些已经变黄了,轻轻一碰就裂开,里面的褐色小圆粒蹦到手心里,圆滚滚的,像一粒粒细碎的胡椒。我一颗一颗捡进小布袋里,布袋是母亲用旧布缝的,上面还绣了一朵凤仙花的图案,粉红色的,跟她种的颜色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亲种凤仙花不为什么,就是喜欢花。她说黄瓜西红柿是给人吃的,花是给眼睛看的。这片菜园本来就是自留地,大院里分到职工各家各户的小块地,后来日子好了,别人家都改种辣椒和梅豆或者干脆铺了水泥停车,母亲还留着。每年照样翻地、下肥、播种,沿着菜畦的边角撒几把凤仙花籽,等它们自己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到了五月下旬,花就开了。不高,半米来高,茎是肉质的,嫩的时候绿里透红,粗一点的就成了浅褐色,一节一节的,像竹子但比竹子软。叶子细长的,边缘有锯齿,摸上去有一点糙。花从叶腋里冒出来,从下往上开,一朵谢了另一朵接着。颜色特别多,有粉红的、大红的、紫红的、水红的,还有一种难得的白色,花瓣薄得像蝉翼。每一朵花都小小的,但开成片了,远远看过去就是一层彩色的云,浮在菜园的碧绿底色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回我带着小相机回去,想拍那丛粉色的凤仙花。蹲在菜畦边调了半天焦距,愣是对不准。旁边黄瓜架上有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花转,我没理它,继续对焦。拍完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出菜园,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坐着揉腿。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拍好了?那花年年都开,急什么。"我说年年开,但我不是年年都在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丛粉色的凤仙花第二年还开着。第三年也开着。但第四年母亲打电话说菜园要征地修路了,问我那些花籽要不要收回来。我说收,都收。于是那年秋天我专门回去了一趟,把所有的凤仙花豆荚都捏了个遍,小布袋装得鼓鼓囊囊的。母亲站在菜园边上看着,说往后就种在花盆里吧,阳台上也能晒到太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凤仙花终究不是盆里养的东西。我在阳台的花盆里撒了好几把种子,出了苗,长了叶,也开了花,但就是不对劲——矮矮的,蔫蔫的,花色寡淡,开不了几天就落了。我这才明白,它要的是那片菜园里的土,那个东南角的阳光,以及旁边黄瓜豆角的陪伴。它习惯了在菜畦边上站着,跟庄稼做邻居,听母亲早晚提水浇地时的脚步声。花盆太小了,装不下那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在书上读到,凤仙花又叫"指甲花"。古时候的女孩子用它来染指甲,把花瓣捣碎了敷在指甲上,用叶子包好,过一夜就染上了颜色。我试过一次,采了七八朵最红的花,放在小瓷碗里用筷子头捣,花汁渗出来是浓稠的玫红色。捣碎的花泥敷在指甲上,用保鲜膜缠住,等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拆开来,指甲确实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不怎么均匀,但那种颜色是活的,跟指甲油涂出来的完全不同——它跟你的指甲融在一起,像你自己的身体长出了那个颜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亲说她们小时候也这样染。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采了花,捣了汁,你帮我包手指,我帮你包手指,包好了手举着不能动,就并排坐在门槛上,等天黑,等天亮。那一个晚上手都包着,什么也干不了,就那么干坐着聊天。母亲说她染过一次,颜色太深了,洗了好几天才褪完,被她母亲说了几句。但那个晚上她记得,几个小姑娘坐在初夏的门槛上,谁也不急着让那颜色马上固定下来,反正天还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现在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片菜园子。菜园已经不在了,修了路,铺了沥青,旁边盖了几栋小楼。但每年到了初夏,我总会到花市去找凤仙花的苗,买回来种在阳台的大花盆里。虽然开得不如从前,但凑近了闻,叶子还是那股淡淡的青草气,花朵还是那种一捏就碎出红汁的质感。我有时候摘一朵放在书桌上,看着它慢慢枯萎,从饱满的粉红变成干瘪的纸黄色,像一封寄不出去的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它的美不在惊天动地,只在那种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在"。在菜畦边在着,在墙根下在着,在母亲浇水时溅起的水珠里在着。它不跟人解释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跟人邀功自己开得多努力。它就是这么一种花,你看见了,它就陪你一会儿;你没看见,它就跟黄瓜豆角做伴,把夏天一点点过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捏着那朵放在桌上的干花,轻轻一搓,花瓣就碎了,碎成极细的粉末,粉红色的,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白色的桌面上,像一小撮温柔的灰烬。</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