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山秋行记

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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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十一月，我和几位老友一同前往郴州“莽山五指峰。”出发前翻看资料，得知莽山坐落于湘粤交界的南岭山脉，五指峰是整片景区的核心，最难得的是配套完善的索道与平缓栈道，不用费力攀爬，像我们腿脚不便的老年人，也能从容赏遍山景，光是这点，就让我们一行人十分期待。

　　清晨从市区驱车出发，一路向南，路边草木渐渐褪去盛夏的浓绿，不少树木染上浅黄、淡红，深秋的氛围感扑面而来。车行近两个小时抵达景区东门游客中心，初冬的山风带着凉意，我们备好薄外套，买好包含索道、观光车的套票，坐上景区观光车往缆车站行进。山间公路蜿蜒曲折，两侧林木层层叠叠，放眼望去高低错落，忽然想起“梅尧臣”那句“适与野情惬，千山高复低”的诗，简简单单十个字，恰好写出眼前连绵群山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闲适。

　　抵达索道站台才知晓，这条索道是国内单线最长的观光缆车，全程三千七百多米，单程就要二十多分钟。排队等候时，听身边导游讲解，这片山峰的花岗岩地貌成型于上亿年前，经过千万年风雨侵蚀，才造就如今奇特的峰林景观。

　　缆车缓缓升空，脚下峡谷越来越深，林木缩成成片色块，远近山峰层层铺开，云雾在山谷间缓缓流动。车厢悬空于半空，四下视野毫无遮挡，低头能看见深不见底的沟壑，抬头便是连绵青峰，王维笔下“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的画面，此刻真切落在眼前。十一月山里气温偏低，谷底还有零星溪流未曾干涸，溪水绕着山石流淌，清冷幽静，全然没有城市里的喧嚣嘈杂。

　　下缆车便是长达八公里的悬空环形栈道，栈道紧贴悬崖修建，路面平整宽阔，全程少有陡坡，沿途还设有多处休息长椅，走累了随时能停下歇脚，对老年游客格外友好。栈道外侧装有防护栏杆，部分路段搭配透明玻璃，站在玻璃处往下望，绝壁直落千丈，初见时难免心头微紧，适应之后，反倒能静下心欣赏峡谷风光。十一月并非旅游旺季，沿途游人不算拥挤，不必跟着人流匆匆赶路，我们走走停停，遇到好看的景致便停下拍照，细细打量周遭山石林木。

　　栈道沿途分布着不少观景平台，行至中段，终于望见五指峰全貌。五座花岗岩石峰并排矗立，高低错落，远远看去如同巨人摊开的手掌，直指云天，这也是此地名字的由来。深秋云层厚重，云雾时不时漫上山腰，时而将峰顶遮住，时而又缓缓散开，露出嶙峋坚硬的岩壁。

　　岩石上生着零星松柏，哪怕山风凛冽，依旧扎根石缝，郁郁葱葱。同行友人拿出手机拍照，我独自站在观景台远眺，层层山岭向远方延伸，湘粤两地山林连成一片，顿觉天地辽阔。王绩有诗云“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那日虽无落日余晖，满山深浅不一的秋木，搭配灰白岩壁，清冷又厚重，别有一番沉静韵味。

　　往前走便是摩天岭垂直电梯，一百二十米的高度，几十秒便能直达上层栈道，省去攀爬陡坡的辛苦。乘电梯上升时，整面陡峭山壁就在身侧，岩层纹理清晰可见，能直观感受到大自然雕刻山石的力量。电梯出口不远处有一方爱心形状的浅池，池水清澈平静，无风时，五指峰的倒影完整落在水面，山水相融，安静柔和。

　　继续沿栈道环线前行，来到金鞭神柱观景处。一根百余米高的石柱独自挺立峡谷中央，笔直挺拔，周遭环绕大小峰林，气势十足。峡谷深处林木茂密，深秋落叶铺满地面，风穿过山谷，发出阵阵轻响，正是王禹偁写的“万壑有声含晚籁”。山谷安静，只有风声、远处游人的轻声交谈，平日里生活里的琐碎烦恼，好像都被这山间清风带走。我看着屹立千万年的石柱，忽然有所感触，山石历经风雨冲刷依旧矗立，人这一生，也该学着这般沉稳平和，不必为小事焦虑纠结。

　　栈道边立着科普解说牌，图文介绍莽山各类动植物，其中莽山烙铁头蛇只在图片上见过，此行并未偶遇。路上反倒看见了圈养温顺的羊驼，路边遍地盛放细碎野花，生机盎然。赏景之余再看科普图文，收获山野新知，这便是旅游的乐趣。走得多了才明白，山水就是鲜活书卷，实地见闻远胜过纸上文字。山间草木大半泛黄，野花却肆意绽放，枯荣相映，也让我心生感悟，人生起落本就是寻常之事。

　　行至小天台观景台时，天色渐渐转阴，浓厚云雾层层漫上来，远处山峰缓缓隐进白雾，像一幅徐徐晕开的水墨画。我们没有停留等候天晴，循着路标慢慢往索道折返。沿路走着，心中暗自回想莽山四季景致：那一定是，“春日山花遍地，盛夏清凉宜人，深秋山林染遍秋色，寒冬漫山雾凇。”大半辈子在城市奔波，从前总偏爱喧嚣热闹，退休后四处游山，才真正体会到这份山野清静格外难得。

　　返程坐上缆车往山下走，山间云雾愈发厚重，整个人仿佛穿行在云海之中。层层白雾萦绕在峰峦之间，远近一座座奇峰时隐时现，只露出半截青灰色山岩，朦胧缥缈，场面格外壮阔。等下缆车坐上景区观光车准备离开，我回头频频眺望莽山，连绵的五指峰群彻底淹没在茫茫白雾里，只剩一片氤氲水汽。这天行程节奏舒缓，栈道平坦省力，很适合我们老年人慢行。一路尽收奇峰云海的自然风光，也读懂南岭地貌、山林生态与当地人文，一路上的所见所感，都安安稳稳沉淀在了心底。

　　回到住处，翻出白天拍摄的照片，慢慢回想一整天的行程。年轻时出门游玩，总爱奔赴热门景点，走马观花打卡，一心追求热闹；如今步入晚年，出游不再追求速度，偏爱慢慢行走、细细品味。莽山五指峰没有闹市景区的拥挤嘈杂，平缓栈道让老年人也能平等领略高山风光，这份贴心的设计，让普通人都有机会登高望远，触摸自然。

　　世间风光从没有绝对的最佳时节，盛夏的莽山清凉葱郁，晚秋的莽山沉静淡远，各有韵味。这次十一月莽山之行，没有盛大绚烂的景致，却以朴素厚重的秋山，给了我一段舒心从容的时光。往后还有许多闲暇日子，我仍会坚持四处走走，在山水间拓宽眼界，在行走中沉淀心境，慢看人间风物，安稳度过退休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