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百 姓 伯</p><p class="ql-block"> 图/文 边疆</p><p class="ql-block"> 百姓姓周,是我二十年前的邻居。他不是亲生,所以称其父为“伯”。</p><p class="ql-block"> 我曾在西城南巷单位家属楼居住,有一年夏天在楼下遇到一位找人的路人,他推着自行车挡在我前边,“伙计,向你打听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我说:“你找谁?”</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我憨憨地笑,手不停拍额头,嘴里嘟嘟囔囔说:“嗨,你看我这猪脑子,话到嘴边咋把人名给忘啦。”</p><p class="ql-block"> 接着来人开启了排除法回忆:“是叫人民,不对;是叫群众,不对。”</p><p class="ql-block"> 我听得直想笑,大概猜到了他要找的人是谁啦。就说:“你是不是找周百姓。”他猛地一拍大腿,说:“对对对,就是找百姓。”</p><p class="ql-block"> 西城南巷是一个居民、农民混住的区域,属于西街村委会地界,只所以叫“西城南巷”是因为西街村和南街村的分界线就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1992年我单位联合其他单位在这里建家属楼,1994年我成了这里的居民,一住就是十年。</p><p class="ql-block"> 十年经历的事不少,但让人难忘的还是百姓伯。</p><p class="ql-block"> 一条不足十米的南北巷道,把这片区域分成了两部分,西边居住的是西街村农民。东边居住的是企业、学校、政府机关的居民。</p><p class="ql-block"> 清早,农民将自己种的蔬菜摆在家门口,也不吆喝,静等买家前来。买菜的很少讨价,都是邻居,放心;在家门口买菜,省了跑菜市场的时间,省心。</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卖家有急事,给百姓伯招呼一声,“伯伯,看一会摊子。”起身就走。老人家也不接话,将拐棍在地上敲两下算是应承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属楼西端正对的就是西街村村民周百姓家。他父亲有女无儿,他是抱养的,所以姐姐称家父为“爸”,他则称家父为“伯”。</p><p class="ql-block"> 他活了94岁,我们一群年轻人经常戏弄老人家。</p><p class="ql-block"> “伯伯,大孙女这次回来给您拿好烟好酒没有?”</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笑得像小孩,说:“等着。”</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儿,老人家手里提着大半瓶五粮液,拿着一盒软中华、一盒硬中华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告诉老人家,酒留着自己喝,把不好的烟分给大家抽。</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说:“都是中华么,还分好赖?”</p><p class="ql-block"> 有人给他详细介绍说:“人硬气了好还是软蛋好?烟也是一样,自然是硬的比软的好。”于是,老人家把硬中华收起,随手将软中华丢在台阶上,任由年轻人取来吞云吐雾。</p><p class="ql-block"> 大家嘴里抽着软中华,一个个脸上挂着诡异的笑。</p><p class="ql-block"> 玩笑归玩笑,谁也不敢把老人家的烟抽完。</p><p class="ql-block"> 有人将剩下的烟装进老人家兜里,叮咛道:“伯伯,以后有人给你要烟抽,千万不敢给硬的,硬中华贵得很。”</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眯着眼说:“知道了,我一般只抽四川的黑拐(卷烟),不甚抽纸烟,没劲。”</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里,我们只要不上班,几乎天天围在老人家身边,有天没日头的扯闲话。</p><p class="ql-block"> 百姓兄人很好,驾驶技术一流。早年跑货运开大车,后来为了照顾家里,给县上一个单位领导开小车。</p><p class="ql-block"> 他家的大门朝南开,但为了生计,将屋子东面墙打开,开了一个小卖部。百姓嫂子照料铺子生意和老人家起居,两个女儿上学、工作、出嫁,一家人和和睦睦过日子,很让人羡慕。</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90岁那年,百姓给他伯过大寿,亲戚朋友来了不少人,院子里、二楼露台上摆满了桌子,大家纷纷上前向寿星道喜。</p><p class="ql-block"> 他70出头的女儿走上前,扶着老人家说:“爸呀,你咋活这么大岁数,将来你去了,想给你磕头都跪不下去了。”老人家黯然的说:“我是替死了的人活着哩。”</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不在意老人家的话,想着老伴去世早才这样说,并没有深究。</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的生活很有规律,早睡早起,读书看报雷打不动。</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的生活自理能力超强,那怕是年愈90也是自己洗自己的衣裤,只有床上的大件才让儿媳或女儿代劳。</p><p class="ql-block"> 每天天不亮他家铁大门就轰隆隆响了,老人家拉着他的竹躺椅出来摆放在小卖部石墩子旁边,把麻壶子(很小的茶壶)摆放在石墩子上,然后回家用早饭。</p><p class="ql-block"> 九点多,巷道里的门店都开门了。老人家二返出来,走到“翠生药店”,隔着门喊:“翠玲,有报纸么?”</p><p class="ql-block"> 药店和老人的家隔着一户,听到声音,老板娘笑嘻嘻捧着一沓《华商报》出来交给他,“伯伯,不急,慢慢看。”</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正在看报的老人家招手叫我,“我问你个事。”</p><p class="ql-block"> 我赶紧停下脚步走到他跟前,“啥事?”</p><p class="ql-block"> “你说,我们这些人,国家咋不管啦?”</p><p class="ql-block"> 我顺话答话:“国家不是给您发老龄津贴和养老金吗,咋能说不管呢。”</p><p class="ql-block"> “不是这意思,我也当过兵,在国军里当过营长,共产党讲究统战,咋不统战我。”</p><p class="ql-block"> 我一愕,随即调侃道:“谁叫您那时候拿枪打共产党。”</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不服气,说:“我也上过中条山,也打过日本人。”</p><p class="ql-block"> 无奈、忧伤慢慢爬上老人家瘦削的脸颊,他喃喃自语:“死了太多人,都是年轻轻的碎娃,死的人倒堎堎子(整排倒下)。”</p><p class="ql-block"> 我猛然醒悟,老人家在寿宴上说“我是替死了的人活着哩”的真正含义,他是替牺牲的战友活,他口中的“统战”是想要一个名分,不想让那些战友白死。</p><p class="ql-block"> 我撇了一眼他手中的《华商报》,整版都是陕军血战中条山的报道。</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两年,突然听到楼下哀乐响起。走到楼下,知道百姓伯去了。</p><p class="ql-block"> 这天上午,老人家依旧拉着他的竹躺椅出门,依旧到“翠生药店”要《华商报》看。</p><p class="ql-block"> 中午他把报纸整理好送到店家门口,“翠玲,报纸放到石墩子上了,记着收拾。”里边应了一声:“知道啦,伯伯慢点走。”</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儿媳端来午饭,他说不想吃。儿媳说:“一顿饭哩么,咋能不吃。”于是他吃了。饭后说有点困,想躺一会。</p><p class="ql-block"> 然后,老人家走进自己卧室,躺下,再没有起来。</p><p class="ql-block"> 一位94岁的世纪老人不声不响去了,一位参加过中条山战役的国军老兵黯然的去了,从此,西城南巷没有了百姓伯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2026年7月21日于耀州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