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藏书半生闲，残卷余香慰留年

愚作成

《半生藏书半生闲，残卷余香慰流年》

吾行年古稀有余，回望平生来路，最堪眷恋、始终坚守的一桩嗜好，便是以旧书为侣，与文史结缘。

少时求学偏科甚重，数理推演、几何逻辑于我晦涩难解，课业常觉吃力。唯独对文史篇章、历史演义，怀着天然的亲近。年少时对制式课业并无热忱，偶然捧起半文半白的《三国演义》，便是我文史兴趣的开端。彼时虽一知半解，却初次领略到文言的清雅气韵，窥见王朝更迭、世事浮沉的波澜。一颗偏爱文史的种子就此暗植于心，往后漫长岁月，书卷始终静静伴我左右。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山城重庆解放碑的“古旧书店”，与临江门的“北京乐器店”，是我闲时最常流连的去处。至今仍记得当年十七元一把的板胡、三元一支上海C调重音口琴，这些乐器至今完好留存。自幼偏爱丝竹管弦，路过乐器铺总要驻足凝望（喜欢听看别人试奏乐器），而大半闲暇时光，都消磨在旧书摊与层层罗列的古籍书架之间。那时旧物价朴，书香沉静纯粹，一套大部头十六开（四册）精装版《辞源》（因出版时间，先后分四次购得）售价三十余元，在当年已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寻常字典、文选、零星薄册，大多不过数毛至一两块钱。我常在架间细细摩挲泛黄的油墨纸页，于街边地摊寻觅绝版小书，每淘到合意的典籍，内心便满是欢喜。日积月累，《说文解字》《康熙字典》《辞源》《辞海》《词诠》，加上历代人名词典、古汉语读本，中国（四大名著）、《古文观止》、诗词曲韵注解等文史工具书，渐渐盈满了整架书橱。

平生曾存一桩朴素心愿：素愿收齐历代正史与历史演义小说。数十年来一路寻访收藏，上起《东周列国志》，历两汉三国、两晋隋唐、五代宋元，直至明清各式历史章回小说《民国通俗演义》系列、《金陵春梦》这类记述近代世事的读物。一朝一代的兴衰起落，尽数收纳于书斋之中，也算小有可观。

余藏书重在搜罗庋藏，并不求本本尽阅，读书素来随性随缘，浅尝辄止。昔陶公渊明有云：“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余心慕此言，常以此自况，却断不敢妄攀先贤。闲时开卷品读，不必强求字字深究、句句通透；每当品读间生出真切会心之处，便提笔记录下来，常常沉浸其中，废寝忘食。我本无意做埋首故纸的专精学人，只求遇有所感便落笔留存，日积月累，始终不曾松懈。

自知平日阅览多为随性涉猎，缺少长期系统的深耕钻研，从不敢自诩学识博洽，所识不过零散细碎。少年时代未曾打下完整扎实的治学根基，中年又为生计奔波劳碌，难以专心向学。大半时候皆是兴之所至便展卷阅读，兴致淡去便暂且搁置，所得感悟如同散落珠玉，没能串成条理完整的学问体系。但数十年书香浸润熏陶，眼界与心性自有沉淀，也算没有辜负年少时萌发的这份热爱。

暮年有幸遇上互联网时代，早年只能守着旧书独自摸索、借助工具书自学，如今得以加入微群“公民大学”（微群书院）、“汤圆文学社群”，与一众喜谈时政、热爱文学的同道线上切磋交流。群中师友谈文论道、相互砥砺，我多年零碎的读书心得、生活感悟随笔，也在往来探讨中慢慢梳理成型。偶尔有几篇短文入选微群书院《佳作集锦》与《汤圆文学选集》，于我而言，是意料之外的欣慰，也是一份平实可贵的肯定。后来，积攒多年的文字陆续整理付梓，化为铅字成册。半生藏书的热忱，坚持多年的笔墨念想，终有了安稳的归处，不负年少埋下的文心，足以慰藉此生。

反观当下，网络信息铺天盖地，电子书籍、短视频随处可得。世人大多手机不离掌心，沉溺于碎片化的浅娱，能够沉下心，捧一册纸质旧书细细品读的人，日渐稀少。回想当年一盏清茶、一卷旧典逐字研读的旧日光景，不免生出一番今昔之叹。

步入暮岁，心境已然平和通透。收藏的典籍不必逐本通读，开卷有所触动，便是收获；读书不必强求体系完备，心有所悟，便是安然。学问本有深浅，涉猎各有得失，不必苛求自己学识渊博、贯通百家。

半生以藏书为侣，以笔墨为友；少年留有缺憾，晚年略有收成。满架旧卷带着岁月余温，一纸铅字安顿平生文心。这般光景，于我而言，足矣。

老树/金不换

丙午半夏六月（2026年7月）

写于避暑武隆木根归田农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