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注:篇中照片除个别张外,其余均为AI生成。</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油城之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这油城的春天,来得比别处要晚些。四月的风从戈壁上吹来,还带着去年冬天的砂砾,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我坐在我那间小小的美容店里,望着玻璃门外那条黄土铺成的马路,马路上偶尔有一两辆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一片黄尘,久久不散。人来人往的,都是些陌生的面孔,粗糙的,被日头晒得黧黑的,带着石油工人那种特有的、说不出的粗犷劲儿。而我,一个从南方来的女子,一个二十六岁便离了婚的女子,就像一株从水乡移植到沙漠里的柳树,根还扎不下去,叶子已经黄了半边。</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店是三个月前租下的。那时候我兜里只剩着离婚时分得的三千块钱,在旅馆里住了七天,看了七八处铺面,最后选中了这一间。说是铺面,其实不过是一间从前放杂物的土坯房,朝北,光线不好,墙角还有一块水渍,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我将它打扫干净,粉刷了两遍,又从南门外的旧货市场淘来一把理发椅、一面穿衣镜、两个洗头用的躺盆,零零碎碎地布置起来。银灰色的窗帘,是去百货公司布匹柜台扯的减价布,三毛五一尺,我自己踩缝纫机做的。每当黄昏,夕阳从西窗斜斜地射进来,将这间小屋染成一种暖暖的黄灰色,我便觉着,这总算是自己的一个窝了。可窝是窝,心却是空的。</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没人的时候,我常常对着那面穿衣镜发呆。镜子里的人,两颊瘦下去了,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嘴唇薄薄的,抿着,像在忍着什么没说出来的话。眉眼倒还清秀,可那份清秀里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仿佛走了很远的路,还未到地方,脚已经疼了。我伸出手,在镜面上轻轻抹了一下,镜中的人也跟着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雨帘在看自己。我想起在南方的那几年,想起那个男人,他在婚礼上牵着我,对满堂宾客说"我会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原来一辈子只有三年零四个月。他的新欢我也见过一次,在原来的单位门口,那女人穿着玫瑰红的连衣裙,头发烫成细碎的卷儿,笑得响亮,像一串爆竹。而我,却躲在这西北的角落里,开一间小小的理发店,每天给那些大嗓门、满手老茧的工人们理平头、刮胡子,听着他们讲家长里短,讲哪口井出油了,哪个领导调走了。日子过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淡得没有味道。</b></p> <p class="ql-block"><b> 偏有几张面孔,是让我不自在的。比如那个总爱在下午来的胖子,姓吴,在运输处开大车的。他一来便往椅子上一瘫,一双绿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嘴上说着"小林啊,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一只手却不老实,假装调整披布,往我腰上蹭。起初我忍着,只当没察觉,后来他越发不像话,我便板起面孔来,冷冷地说:"吴师傅,您这头发剪好了,一共两块五。"他倒是笑嘻嘻地掏钱,临走还要撂下一句:"小林啊,你一个人怪冷清的,赶明儿哥哥带你出去吃个饭。"我听了,心里一阵恶心,又一阵酸楚。凭什么?凭什么离了婚的女人就该是块人人想咬一口的肥肉?这些话我从不跟人说,说了也是白说,旁人只会劝你"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可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忍到头呢?</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就在这样的境况里,李铭来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我记得清清楚楚,是五月十二号,星期二,傍晚,天边烧着一种奇异的、紫红紫红的晚霞,把半条街都映得恍惚如梦。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我便抬起头来。起初只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中山装的身影,不高不矮,身形清瘦;待他转过脸来,我才看清楚那副面容——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眉骨很高,眼窝微微下陷,一双眼睛是温润的,像冬天里呵在玻璃上的那层雾气,带着些许模糊的愁意。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鬓角那里杂乱地翘着,像是被风吹了很久。</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师傅,理发。"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河南口音,却异常地斯文,像是从书页里翻出来的字句。</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我请他坐下,拿了围布给他系上。他的脖颈很细,皮肤是那种长期在室内的人特有的白,带着一点病态的青。我问他理什么样的,他说:"剪短些,清爽些就好。"我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起来,黑发一缕一缕地落在白色的围布上。镜子里,他安静地坐着,目光却不看镜子,而是望着窗外那片紫红的天空。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干干净净,右手食指和中指有淡淡的黄——是烟渍。一个抽烟的文雅男人,我心里想,这样的人在油城里少见。</b></p> <p class="ql-block"><b> "你是南方人吧?"他突然开口。我一愣,说:"怎么听出来的?"他微微一笑,从镜子里看着我说:"你剪头发的动作,轻,细,不像本地师傅那样大刀阔斧。还有你刚才哼的那两句歌,是越剧《红楼梦》里的吧?"</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我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确实无意中哼了几句,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小时候跟母亲学的,十几年了,总也忘不掉。这一点小小的注意,让我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温热,像冬天里路过一扇透出灯光的窗。</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那天他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送他到门口,他回过身来,说了句:"你这店里的光线,太暗了些。明天我给你带盏台灯来吧,我家里有一盏旧的,放着也是放着。"不等我回答,他已经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墨迹,慢慢地洇开来,消失在街角。</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他真的带了台灯来。是盏墨绿色的玻璃罩老式台灯,底座是黄铜的,擦得发亮。他把它放在我收银的桌子上,插上电,那圈光便温温柔柔地罩下来,将桌子上一小块地方照得暖洋洋的。他说:"你晚上看账本的时候,眼睛不累。"我道了谢,他摆摆手,说举手之劳,便坐在那把理发椅上,像上次一样安静地坐着,让我给他修一修鬓角。</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每周来一次,有时是周二,有时是周四,总是傍晚。渐渐地,他来了就不急着走,理完发还坐一会儿,跟我聊几句。他告诉我他在市政府办公室做文秘,写了十几年的公文,一年到头跟红头文件打交道。他说这话时,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说:"写公文就像做裁缝,量体裁衣,不能有半点自己的花样。久而久之,我都快忘了自己还会写别的东西了。"我便问他写什么别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本子,翻开一页,递给我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那是几句诗,写在横格纸上,字迹清瘦而工整:"戈壁上的风,吹过三十八年,还在吹。我坐在办公室里,听钟摆一声一声地响,像听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地老。"</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我读着,心里忽然一阵酸。抬眼看他,他正望着那盏墨绿的台灯,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眉骨的影子投在眼窝里,显出许多平日看不见的疲惫。</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你写得多好啊,"我说,"比那些文件有意思多了。"他摇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有意思有什么用?三十八岁了,孩子上初中了,老婆在机关工会做妇女工作,每天跟我说的不是菜价就是谁家又闹离婚了。我这些字,只能写在本子里,给自己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那是十几年的沉默,十几年的将就,十几年的"为了孩子,为了面子,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而咽下去的所有的委屈。我忽然觉得,他跟我一样,都是在各自的笼子里关久了的鸟,翅膀还没完全退化,但已经忘了怎么飞了。</b></p> <p class="ql-block"><b> 那以后,我们的关系便不知不觉地深了下去。他有时下班后过来,带一两本旧书,或是他写的几页日记。我们便坐在那盏台灯下,他念他的诗给我听,我给他倒一杯我自己泡的茉莉花茶。茶是便宜的,三块钱一包,可他说,这茶里有南方的味道。我便笑他,说:"什么南方的味道,不过是你心里的南方的味道罢了。"他听了,沉默好久,然后轻轻地说:"晴雪,你这个人,真狠。一句话就把我这点念想全说破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我听了,心便软了下来。我知道他说的"念想"是什么。在这座遍地是石油、满目是黄沙的城市里,他像一株被移栽来的梧桐,根还连着故土的湿润,叶子却已经习惯了干旱。而我,这个从江南逃来的女子,说着跟他一样软糯的口音,记着跟他一样旧式的歌谣——我们在这戈壁滩上相遇,像两滴落进沙漠里的雨水,还没来得及渗下去,就彼此寻见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可寻见了又怎样呢?</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有一回,他多喝了两杯茶,话就多了起来。他说起他的婚姻,二十岁那年家里定的亲,女方父亲是他们河南老家的公社书记,对他家有恩,他大学毕业后便顺理成章地结了婚,生了孩子,调来西北,一过就是十八年。"我不是没有试过,"他低下头,手指捏着茶杯边缘,来回地转,"试过跟她讲我的书,我的诗,我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她听了,说'你整天想这些没用的,不如想想怎么把孩子弄到实验中学去'。后来我就不讲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吃同一锅饭,可说的话,还没有跟你这半年来多。"</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他说着,忽然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暗的光,像深井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幽幽地晃着。他说:"晴雪,你说,人到中年了,还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我没回答。我怎么能回答呢?我自己也在问这个问题,问了一年了,没有答案。我只是走过去,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给他斟了一杯热的。茶杯的热气扑上来,将他的眼镜蒙上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来擦,我看见他眼角那道细细的纹,想伸手去摸一摸,到底还是忍住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便有了一层说不破的东西。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霜花,好看,却一碰就化。他来店里的次数多了,有时不剪头发,只说是"路过",进来坐坐。我们聊天,聊雨果,聊郁达夫,聊《春风沉醉的晚上》,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当作家,后来发现作家是吃不饱饭的,便老老实实地写起公文来。我听着,心想,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到最后都活成了自己少年时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我从前想当个幼儿教师,后来结了婚,说好要生两个孩子,养一条狗,在阳台上种满栀子花。可后来呢?后来,孩子没生,狗没养,花也死了,连婚姻也死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有一天,是个星期四,天阴得很,下午便飘起雨来。油城的雨是难得的,一年到头下不了几回,所以一下,整个城市便像遭了什么大劫似的,路面泥泞不堪,行人匆匆地跑。他来了,没有打伞,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上,灰色中山装的肩头洇了一大片深色。我赶紧拿了干毛巾给他擦,他接过毛巾,却不动,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晴雪,我前几天跟她说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手停在半空。"说了什么?"我明知故问。"说了我们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她哭了半宿,天一亮便打电话把我妈从河南叫来了。我妈八十了,坐了六十个小时的火车,一进门就跪在我面前,说'儿啊,你要是敢离婚,我这就从楼上跳下去'。"</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他坐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胛骨在薄薄的衬衫下耸起来,像两座小小的、抖动的山。我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外雨声沙沙的,打在土坯房的屋顶上,打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上。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我忽然很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在他的生活里出现,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别的离了婚的女人那样,索性断了念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工人再嫁了,日子再苦也是日子。可我偏偏不肯。我偏偏贪恋他那几句诗,那盏旧台灯的光,那一声"晴雪"里微微颤动的尾音。我贪恋,便要付出代价,而代价最终却落到他身上,落到他八十岁的老母身上。</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铭,"我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你回去吧。别再来找我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说:"晴雪,我不怕。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我闭上眼。那盏墨绿色的台灯在眼前晃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十八年,我想,他用了十八年建起的生活——家,妻子,孩子,工作,邻居的眼光,老母的眼泪——这些,哪一样是我赔得起的?我赔不起。我只赔得起我自己。</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你走吧。"我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假装整理洗头台上的瓶瓶罐罐。我的手在抖,洗发水的瓶子"啪"地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脚。我蹲下去捡,蹲下去的那一刻,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和着从窗外飘进来的雨丝,洇成一滩一小滩的,模糊的影子。</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他站了很久。我能听见他的呼吸,粗重的,断续的,像拉着一架破旧的风箱。然后他走过来,蹲在我身边,将那只洗发水的瓶子拾起来,放在我手里。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的,带着雨水的冷。他说:"晴雪,我懂了。是我不好,是我唐突了你。"</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他说完,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门铃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他推开门,又关上了。</b></p> <p class="ql-block"><b> 我抬起头来,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门上贴着的"营业中"三个红字在一晃一晃的。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一个人蹲在那盏老台灯下,灯光照着我被泪水打湿的鞋尖,我想起许多事来。想起十六岁那年在学校里念《雨霖铃》,"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当时只觉得美,哪里懂得什么叫"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如今懂了。懂了,却宁愿自己永永远远不懂。</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他到底还是来了信。一封是托人捎来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信人地址。我拆开来,里边是一张薄薄的信笺,上面只有两行字:"你我皆在围城之中,你在城里看城外,我在城外看城里。可看来看去,这世上哪有什么城里城外?都是牢笼罢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把它折好,夹在我那本《沉沦》里,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便翻开来看一看,看一看那两行字,那一小片痕迹,然后熄了灯,在黑夜里睁着眼睛,听着远处炼油厂传来的、模糊的机器轰鸣声,一下一下,像这座城市的脉搏,沉重,单调,永无止歇。此后他再没来过。</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我的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早起开店,给工人们剃头刮脸,傍晚关了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对着那盏旧台灯发呆。有时候天黑透了,外面起了风,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地响,我便想起他坐在那把理发椅上的样子,想起他低头念诗时的嗓音,想起他说"你这个人,真狠"时那半真半假的苦笑。想着想着,手边的茶水就凉了。凉了我也不喝,就那么搁着,看着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沉在水底的鱼。</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年关边上,有一天我去南门市场买菜,在人堆里忽然看见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低着头挑土豆,挑得很仔细,一个一个地捏,捏完又放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个半大的男孩,虎头虎脑的,极不耐烦地催她:"妈,快点儿吧,我爸还等着回家吃饭呢!"</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那女人直起身来,回头朝身后的人群里喊了一声:"老李,你要不要香菜?"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便看见他了。他站在卖干果的摊子前,穿着一件旧的军绿色棉大衣,手里提着一塑料袋红枣,正跟摊主说着什么。他的样子没什么变,还是那样清瘦,那样温温的,只是鬓角的头发白了几根,在日光灯下格外分明。他听了女人的话,摆了摆手,说:"不要了,你赶紧挑吧,孩子都饿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传过来,平平淡淡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日常的、琐碎的、属于一个普通丈夫和父亲的语气。我站在三米之外,他始终没有看见我。他接过女人手里装土豆的袋子,又牵过男孩的手,三个人转身往市场外面走。男孩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他和他女人一人牵着一只手,像一座小小的桥,将那孩子稳稳地架在中间。</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他们走出市场的玻璃门时,有风吹进来,撩起了那女人额前的短发,我看见她侧过脸去,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是极其普通的,脸颊的肉挤起来,眼角生出几道纹,是那种在柴米油盐里泡久了才会有的笑,不美,但安心。他看了她一眼,也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另一袋菜,两人并肩走进了外面灰蒙蒙的光线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手里的塑料袋装着两根葱、三个西红柿、一块豆腐,沉甸甸地坠着我的手指。我忽然觉得冷,彻骨的冷,那股冷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像井水漫过脚面,一寸一寸地往上淹。我原来一直以为他是不幸福的,是不甘心的,是跟我一样被困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的鸟——可方才那一幕告诉我,他有他的日子,有他的妻儿,有他那十八年织成的、虽不华美却足够厚实的茧。他离开了我,便又缩回那茧里去,温温地,妥帖地,像一件旧棉袄,不体面,但保暖。而我呢?我连茧都没有。我只是一个漂在这戈壁上的、没根没蒂的南方女子,连冷的时候该往哪里缩,都不知道。</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回去的路上,西北风呼呼地吹,吹得我的脸生疼。我想哭,又觉得哭不出道理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呢?你爱上一个人,他也爱上你,可你们就是不能在一起——这不是谁的错,不是他妻儿的错,不是他老母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只是时间不凑巧,缘分不凑巧,这整座城市、这整个时代都不凑巧。我们生在了不允许任性的时候,长成了不允许冲动的年纪,便只能把这一腔的、说不出口的念想,都咽回肚子里去,化成一团隐隐的疼,隐隐地留在那里,在每年五月起风的时候,隐隐地发作一回。</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那天晚上我回到店里,开了那盏墨绿色的台灯,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沉沦》,翻到夹着信笺的那一页。信笺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像一片秋天的树叶。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后合上书,关了灯,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谁在远处哭。</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后来我再没有见过他。我的美容店开了两年,攒了些钱,便盘了出去,换到市区东面租了个大些的铺面,雇了两个姑娘,生意慢慢地好起来。油城的春天还是一样地来得晚,四月的风还是带着砂砾。只是偶尔,在某个起风的黄昏,当我独自锁了店门走回家的路上,会忽然听见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心里猛地一跳,回过头去——却只有一条空空的巷子,路灯的光黄黄的,照着一地的沙土,风把它们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我知道,那不是他,也永远不会是他了。可我还是会回头。就像那些写过又撕掉的信,那些拨了一半又挂断的电话号码,那些在梦里叫出声来醒来却空无一人的名字——明知道是徒劳,偏偏还要徒劳。这便是人生了罢,我想。年轻时以为是诗,是歌,是春风沉醉的晚上;后来才知道,诗是写不满的,歌是唱不完的,而春风的晚上,终究也是要天亮的。</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天亮了,便该醒来了。醒来之后,日子还是日子,沙土还是沙土,油城还是油城。只是心里那一小块地方,永远温着,永远亮着,像一盏没有人关的、墨绿色的旧台灯,孤零零地照着,照着一把空了的理发椅,照着一条再不会有人走来的路。</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作于:克市兰馨轩</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22年7月25日</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