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以湉《冷庐杂识》（一）

睿文

陆以湉《冷庐杂识》（一）

鸦胆子

鸦胆子治休息痢，歙程杏轩文囿医案甚称其功效。用三十粒，去壳取仁，外包龙眼肉，拈丸。每晨米汤送下，一二服或三四服即愈。此药味大苦，而寒力能至大肠曲折之处，搜逐湿热。《本草》不载，见于《幼幼集成》，称为至圣丹，即苦参子也。药肆多有之。吾里名医张云寰先生李瀛，亦尝以此方传人。吾母周太孺人喜施方药，以治休息痢，无不应验，兼治肠风、便血。凡热痢色赤久不愈者，亦可治，惟虚寒下痢忌之。

睿文批注：鸦胆子，亦称“鸦蛋子”“苦参子”。苦木科。常绿灌木或小乔木，被黄色柔毛。羽状复叶，小叶5～11枚，常7枚，卵状披针形，有锯齿。夏季开花，雌雄异株；花极小，紫色，由多个聚伞花序组成狭窄的圆锥花序。核果长卵形，无毛，干时具网纹。产于中国西南至南部；亦见于印度、马来西亚、菲律宾及大洋洲。果实入药，性寒、味苦，功能清热解毒、杀虫，主治痢疾、疟疾、便血；外用捣敷赘疣等。书友之中若有此疾，当可一试。

徐霞客游记

明江阴徐霞客宏祖《游记》，叙生平游历之处，由中国遍及遐荒。自万历丁未年二十二即出游，至崇祯己卯自滇得足疾归，几于无岁不游，无地不到。其游也，持数尺铁作磴道，穷搜幽险。能霜露下宿，能忍数日饥，能逢食即饱，能襆被单夹耐寒暑。其尤异者，脚力健捷，日从丛箐悬崖，历程过百里，夜即就破壁枯树下，燃松拾穗记之。盖他人之游，偶乘兴之所至，惟霞客聚毕生全力，专注于游，勇往独前，性命不顾。其游创千古未有之奇，其《游记》遂擅千古未有之胜。霞客亦能诗，《题小香山梅花堂》云：“春随香草千年艳，人与梅花一样清。”流利可讽。

睿文批注：陆以湉所读《徐霞客游记》可谓言之肯綮，“其游也，持数尺铁作磴道，穷搜幽险。能霜露下宿，能忍数日饥，能逢食即饱，能襆被单夹耐寒暑。其尤异者，脚力健捷，日从丛箐悬崖，历程过百里，夜即就破壁枯树下，燃松拾穗记之。盖他人之游，偶乘兴之所至，惟霞客聚毕生全力，专注于游，勇往独前，性命不顾。其游创千古未有之奇，其《游记》遂擅千古未有之胜”。此语一出，尽道宏祖生平。

首饰

《毛诗》：“副笄六珈。”《传》云：“副者，后夫人之首饰，编发为之。”“首饰”二字始此。刘熙《释名》有《首饰篇》，凡冠、冕、弁、帻、簪、缨、笄、瑱之属皆列焉，是统男妇而通名曰“首饰”矣。今独以号妇人钗、珥等物，盖犹沿《诗传》之说。

睿文批注：“副笄六珈”亦作“衡笄六珈”。妇女首饰。取他人之发合己发编成假髻，上簪六笄，笄上另加玉饰。通常为祭祀所服，多用于王后及诸侯夫人。《诗·鄘风·君子偕老》：“君子偕老，副笄六珈。”汉毛亨传：“副者后夫人首饰，编发为之。笄，衡笄也。珈，笄饰之最盛者，所以别尊卑。”郑玄笺：“珈之言加也，副既笄而加饰，如今步摇上饰。”《周礼·天官·追师》：“掌王后之首服，为副、编、次，追衡笄。”郑玄注：“王后之衡笄，皆以玉为之，唯祭服有衡，垂于副之两旁，当耳其下，以县瑱。”清王念孙《广雅疏证》卷七：“副之异于编、次者，副有衡笄六珈以为饰，而编、次无之。其实副与编、次皆取他人之发合己发以为结，则皆是假结也。”按河南密县打虎亭汉墓壁画及画像石上所绘妇女，头绾假髻，髻上插六枚发笄，两旁另有饰物下垂；山东沂南汉墓所出画像石上亦绘有类似首饰，当即为“副笄六珈”之遗型。

徐楚畹

海宁徐楚畹学博善迁，乡荐后，困于公车，家徒壁立，以星命之学游历江湖三十余年。尝寓吾里北宫，每为人论一命，无贵贱皆取百钱，题一诗简端云：“若肯妄为些子事，何须更泛孝廉船？儿童莫向先生笑，强似人间造孽钱。”后官天台教谕，卒于任。

睿文批注：唐寅诗云：《言志》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徐楚畹题诗云：

若肯妄为些子事，何须更泛孝廉船？儿童莫向先生笑，强似人间造孽钱。

如此说来“造孽钱”皆为贪官所用，落魄之人只能‘望洋兴叹’矣！

苍耳子虫

苍耳子草，夏秋之交，阴雨后梗中霉烂生虫，取就薰炉上烘干，藏小竹筒内，随身携带。或藏锡瓶，勿令出气。 患疔毒者，以虫研细末，置治疔膏药上贴之，一宿，疔即拔出而愈。贴时须先以针微挑疔头出水。 余在台州，仆周锦种之盈畦，取虫救人，屡著神效。比在杭郡，学舍旁苍耳虫甚多，以疗疔毒，无不获效。同邑友人郑拙言学博凤锵携至开化，亦救治数人。彼地无苍耳草，书来索种以传。又青蒿虫治小儿惊风最灵，余孙荣霖曾赖此得生。此二方皆见《本草纲目》，而世罕知其效，特志之。青蒿虫亦在梗中，焙干研末，和灯心灰汤调送下。

睿文批注：苍耳虫其实是寄生在苍耳草茎里的一种小虫子幼虫‌，长得像小蚕，传统中医常拿来泡油外敷治病 。‌苍耳虫是昆虫幼虫阶段，身体白色或淡黄色，形状像小蚕宝宝 。

‌藏在苍耳茎里‌，主要寄生在菊科植物苍耳的茎秆髓部，夏秋季节剥开苍耳草梗有蛀孔的地方就能找到 。‌有多个名字‌：除了苍耳虫，还叫麻虫、苍耳蠹虫、蛀心虫、苍耳囊虫等 。‌

四库全书表文

乾隆四十八年，编纂《四库全书》告成，进呈表文系献县纪文达公昀所撰，刊入全书卷首，公遗集中亦编入焉。公门人长沙刘相国权之跋其后云：“《四库全书》开馆，吾师即奉命总纂，自始至终，无一息之间。不惟过目不忘，而精神实足以相副。经手十年，故撰此表，振笔疾书，一气呵成。而其中条分缕析，纤悉具备，同馆争先快睹莫不叹服。总其事者，复令陆耳山副宪锡熊、吴稷堂学士省兰合撰一表，属吾师润色，终不惬意，仍索吾师所撰表，列名以进。高宗纯皇帝谓：‘此表必纪某所撰。’遂特加赏一分，咸惊睿照之如神也。”按《全书总目提要》二百卷，亦公所撰。说者谓公才学绝伦，而著述无多，盖其生平精力，已毕萃于此书矣。

睿文批注：纪文达即纪昀（纪晓岚）的谥号‌，因为他去世后被赐谥“文达”，所以后人尊称他为纪文达公 。纪昀是直隶河间府献县人，生于1724年，卒于1805年，享年82岁 。他乾隆十九年考中进士，后来官至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是一品大员 。最出名的是他主持编纂了《四库全书》，这项工作他干了十多年，把中国古代典籍整理得井井有条，被鲁迅评价为“后人无人能夺其席” 。‌

方正学

明成祖令方正学草诏，正学投笔于地，且哭且骂，致干成祖之怒。世或议其激烈已甚，方氏望溪亦论其任刚而自谓不屈者，以圣贤之道衡之，正所谓震于卒然而失其常度。不知其哭骂之时，乃正气所达，不能自已。颜常山舌，段太尉笏，古人类此者多矣，何独于正学而议之！善乎《明史》传赞曰：“齐、黄、方、练之俦，抱谋国之忠而乏制胜之策。然其忠愤激发，视刀锯鼎镬甘之若饴，百世而下，凛凛犹有生气。”论断平允，可以息众喙矣。

睿文批注：文中“齐、黄、方、练”指建文帝朱允炆身边的四位核心大臣：‌齐‌：‌齐泰‌（兵部尚书）‌黄‌：‌黄子澄‌（太常寺卿）‌方‌：‌方孝孺‌（文学博士）‌练‌：‌练子宁‌（吏部侍郎）‌。“抱谋国之忠”‌：肯定他们忠于建文帝，心怀报国之志，在靖难之役失败后宁死不屈，视死如归。‌“乏制胜之策”‌：批评他们在政治和军事策略上存在严重失误，如削藩操之过急、用人不当、缺乏实战经验等，导致最终败给燕王朱棣。

顾母

顾亭林先生之母王氏，崇祯时旌表节孝，即《明史·烈女传》所称王贞女也。先生有《与叶[插图] 庵书》，辞荐举云：“先妣国亡绝粒，以女子而蹈首阳之烈。临终遗命，有‘无仕异代’之言，载于志状。故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矣。《记》曰：‘将贻父母令名，必果；将贻父母羞辱，必不果。’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则以身殉之矣。一死而先妣之大节愈彰于天下，使不孝之子得附以成名，此亦人生难得之遭逢也。”盖其辞决，而其志弥可哀矣。

睿文批注：顾炎武的母亲王氏是一位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精通四书五经，“昼则纺绩，夜观书至二更乃息……尤好观《史记》《资治通鉴》及本朝政纪诸书”。在王氏的影响下，顾炎武6岁熟读《大学》，9岁又读《周易》，14岁遍读《资治通鉴》。1645年，清军南下屠城，王氏幸免于难，却不愿苟活于世，绝食十五日，壮烈殉国，临终遗言催人泪下：“我虽妇人，身受国恩，与国俱亡，义也。汝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无忘先祖遗训，则吾可以瞑于地下也。”这位未嫁守节、断指疗姑的奇女子，在国难面前，把气节发挥到极致。顾炎武一生坚毅不屈，誓不与清朝为伍。他在《精卫》中写道：“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对于变节仕清者，他痛心疾首：“蓟门朝士多狐鼠，旧日须眉化儿女。”清初开博学鸿词科，朝野争相举荐，他凛然回绝：“刀绳俱在，毋速我死。”次年朝廷邀请编修明史，他严词拒绝：“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则以身殉之矣。”其坚贞不屈的浩然气节，令人敬畏不已。

五月五日生

俗忌五月五日生，然史书所载，如孟尝君、胡广、张桓侯飞、王凤、王镇恶、齐后主、齐南阳王绰、崔信明、宋徽宗、翁应龙、纪迈、辽懿德皇后、赵元昊等，其遭遇不同。最奇者田特秀，以五月五日生，小字五儿，所居里名半十，行第五，二十五岁乡、府、省、御四试皆第五，年五十五，八月十五日卒，见《金史》。

睿文批注：《论衡》云：“夫正月岁始，五月盛阳，子以生，精炽热烈，厌胜父母，父母不堪，将受其患。”《西京杂记》云：“俗说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俗谚举五日子，长及户则自害，不则害其父母。”金国有一诗人田特秀，贞元三年即公元1155年五月初五日午时，田特秀出生于河北易县。恰巧田特秀排行第五，所居住街道名半十，爹娘取名五儿。金世宗大定十九年即公元1179年，田特秀参加春闱科举应试。他于乡试、府试、省试、殿试中皆名列第五。大安元年即公元1209年八月十五日，田特秀在自己家里的忧午轩病逝。田特秀终其一生与五结缘，生于端午，卒于中秋。天下之奇，于田特秀堪称第一。

同姓名同字

古今同姓名者不可胜数，同姓名同字，余所知者，仅有三耳。典籍所载，恐尚不止此数，漫识之以俟续补。王承字安期，一晋人，湛子；一梁人，俭孙，暕子。张先字子野，一宋天圣二年进士，开封人，仕至知亳州鹿邑县，年四十八，欧阳公为作墓志铭；一宋天圣八年进士，乌程人，仕至都官郎中，年至八十余，能为诗及乐府，号“张三影”，欧阳公称为“桃杏嫁东风郎中”。陈凤字羽仙，一上元人，嘉靖乙未进士，累官陕西参议；一无锡人，嘉靖时布衣。

睿文批注：明朝两位韩文‌：两人均生活在明成化至弘治年间，‌同名“韩文”，同字“贯道”‌。一位官至户部尚书，另一位最高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因同朝为官且名字全同，同僚只能以官职相称以免混淆 。

有澹台灭明者

武进士亿《经读考异》：“《论语》曰：‘有澹台灭明者。’谓近读多以‘有’字连下为句。考此宜以‘有’字为读，盖对师问而应曰‘有’也。与《孟子》‘不动心有道乎’？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之也。’亦以‘有’字句绝，‘北宫黝’属下，语势正同。”余按：《孟子》有字句绝有四：“交邻国有道乎？”“贤者亦有此乐乎？”“不动心有道乎？”“然则有同与？”问答皆以“有”字相应。此处上下文法不同，似以“有”字连下读为是。

睿文批注：武进士亿在《经读考异》中说：“《论语》记载：‘有澹台灭明者。’意思是：近来很多人把‘有’字与下文连读成句（即‘有澹台灭明者’作为一个整体）。但考证后认为，这里应把‘有’字单独读作一个句子（即‘有’是独立的应答词）。因为这是对老师提问的回应，说‘有’（表示‘是的，有’）。这与《孟子》中‘不动心有道乎？’（不动心有方法吗？）的回答‘有，北宫黝之养勇之也’（有，北宫黝的养勇方法）类似，都是以‘有’字断句，‘北宫黝’属于下一句，语势相同。我（余）认为：《孟子》中‘有’字独立断句的例子有四个：‘交邻国有道乎？’‘贤者亦有此乐乎？’‘不动心有道乎？’‘然则有同与？’问答都以‘有’字对应。但此处《论语》（的语境）上下文法不同，似乎以‘有’字连下读（即‘有澹台灭明者’连读）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