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以湉《冷庐杂识》（三）

睿文

陆以湉《冷庐杂识》（三）

寡能克众

段会宗以三十弩至昆弥所，手剑击杀番丘。傅介子以二壮士刺杀楼兰王。薛万均以死士百人走窦建德二十万骑。王君廓以十三人破贼万。马璘以五百部士败史朝义师十万。李存孝以十八骑拔洛阳。刘整以十二人取金信阳城。岳少保以五百骑破金兵五十万。寡足以克众，惟智勇兼备者能之。否则，行险轻进，鲜有不败者。

睿文批注：自古及今，以少胜多者，不可胜数，淝水之战‌：东晋8万对前秦80余万，谢玄率北府兵大胜，前秦从此衰败。巨鹿之战‌：项羽5万对秦军40万，破釜沉舟全歼秦军主力。赤壁之战‌：孙刘联军5万对曹操20余万，火攻大破曹军，奠定三国鼎立基础。官渡之战‌：曹操2万对袁绍10余万，奇袭乌巢粮仓击溃袁军。‌‌昆阳之战刘秀不足2万败新莽42万；彭城之战项羽3万击溃刘邦56万；鄱阳湖之战朱元璋20万全歼陈友谅60万水军；黄桥决战新四军7000人战胜国民党3万之众。‌‌一人灭一国之战，贞观二十一年即公元647年，王玄策作为正使率30人使团出使天竺，遭遇中天竺政变，篡位的阿罗那顺派兵袭击使团，使团成员大多被俘或战死，财物也被抢光 。‌王玄策和副使蒋师仁趁乱逃脱，一路跑到吐蕃境内，凭借唐朝威望向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和尼泊尔国王求助援兵 。‌吐蕃增派1200名精兵，尼泊尔支援了7000多骑兵，王玄策带着这8000多联军反攻中天竺 。‌‌‌一战而定乾坤。

世其道德

昔人谓古之世其道德者，汉有袁氏、杨氏、陈氏，唐有柳氏，宋有吕氏、韩氏，明有孙氏。然袁之有术、柳之有璨、韩之有侂胄，实为门户之羞。此皆在于季世，殆因乎国运欤！

睿文批注：古人说世代传承道德的家族，汉代有袁氏、杨氏、陈氏，唐代有柳氏，宋代有吕氏、韩氏，明代有孙氏。然而袁氏出现了袁术（奸诈之人），柳氏出现了柳璨（奸臣），韩氏出现了韩侂胄（权臣），这实在是这些家族的耻辱。这些情况都发生在王朝末世，恐怕是国运衰败所致吧！清代状元秦大士在岳飞墓前题写一联‌，用来表达对祖先秦桧罪行之羞愧与对岳武穆之景仰："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大士若于始皇陵前当做何敢想？姓之所存，必有留芳百世者，亦有遗臭万年者。

汤火伤方

《镜花缘》说部征引浩博，所载单方，以之治病辄效。表弟周莲史太史士炳为余言之，因录其方以备用。余母周太孺人喜施方药，在台郡时求者甚众。道光癸卯夏，有患汤火伤，遍身溃烂，医治不效，来乞方药。检阅是书中方，用秋葵花浸麻油同涂，时秋葵花方盛开，依方治之，立愈。乃采花贮油瓶中，以施人，无不应手获效。

睿文批注：秋葵花之功效，现今医者未知其功效，然其方是否效验，当以存方施之于患者，方见其效。

明崇祯朝相

明崇祯朝五十相，文震孟最贤，入阁三月遽罢。而奸如温体仁，辅政乃至八年之久。是犹病剧而投以峻削之剂，欲不亡，得乎！

睿文批注：在明朝崇祯皇帝的朝代中，有五十位宰相（指内阁大学士），文震孟是最贤能的，但入阁仅三个月就被突然罢免。而奸诈如温体仁，却能辅政长达八年之久。这就好比病人病情严重时却投以猛烈的药物，想要不灭亡，可能吗？

藏书

藏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唐杜暹云“鬻及借人为不孝”，语何隘也！宋李常积书万卷于庐山，以遗后之学者。不藏之藏，其识远，其量宏矣。

睿文批注：把藏书留给子孙，子孙未必能读得懂。唐代杜暹说“卖掉或借给别人是不孝”，这话多么狭隘啊！宋代李常在庐山积聚了万卷书，留给后来的学者。不藏书的藏书方式，他的见识深远，气量宏大啊。

颜氏家训

《颜氏家训》辞旨明切，足资劝戒。至其《归心篇》尊崇释氏，谓非尧、舜、周、孔所及，且云：“若能偕化黔首，悉入道场，如妙乐之世，穰佉之国，则有自然稻米，无尽宝藏，安求田蚕之利乎！”谬妄乃尔，实为全书之玷。

睿文批注：《颜氏家训》的文字旨意明白恳切，足以用来劝诫后人。可到了《归心篇》这一篇，却极力推崇佛教，说它不是尧、舜、周公、孔子所能比拟的。书中还说：“如果能够一起感化百姓，都进入佛寺道场，像妙乐世界、穰佉国那样，就会有自然生长的稻米，取之不尽的宝藏，哪里还用得着辛苦去种田养蚕呢！”像这样荒诞不经的言论，实在玷污了整部《颜氏家训》。

左忠毅公

左忠毅公光斗尝言：“元祐去乱法不去乱人为错。”又言：“李伯纪知争事不知争人，事之失一事，人则无穷。”皆名言也。被逮时勉其弟曰：“率诸儿读，勿以我戒，而谓善不可为。”觉范滂“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二语，犹伤于激。

睿文批注：左忠毅公即左光斗曾说：“元祐年间（北宋时期）废除了扰乱法度的法令，却没有清除制造混乱的人，这是个错误。”他又说：“李纲（字伯纪）只知道为具体事务争辩，却不知道要争辩用人问题；事务上的失误可以通过一次补救来纠正，但用人上的失误却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后患。”这些话都是至理名言。左光斗被捕时，勉励他的弟弟说：“带领孩子们读书吧，不要因为我的遭遇而认为行善是徒劳的。”相比之下，范滂（东汉名士）临终时对儿子说的“我想让你作恶，但恶事不可做；想让你行善，可我却不能行善”这两句话，还是显得有些激烈。

忍字

张公艺书“忍”字，即“不痴不聋，不为家翁”之意，似与“家人严威”之旨有殊。不知骨肉之间，以分相维，亦以情相接。故于大防宜谨，不得以玩肆致吝；而于小节宜宽，不可以操切生嫌。其义未尝相悖也。

睿文批注：张公艺（577—676年），唐代郓州寿张古贤村（今河南省台前县孙口镇桥北张村）人，以“忍、孝”治家，主持张氏家族实现九世同居、九百余人和睦共处的罕见局面。唐麟德二年即公元665年，唐高宗李治赴泰山封禅，途经郓州时慕名亲临其宅探访。唐高宗见张氏家族九代同堂仍秩序井然，远超皇家内部的相处状态，便向张公艺询问维系家族和睦的治家之道。他没有用复杂言辞作答，仅向高宗索要纸笔，接连书写了一百余个形态各异的“忍”字呈送御前。‌唐高宗看完后深受触动，当场为之动容落泪，不仅赏赐了缣帛，还亲笔题写“百忍义门”匾额为其家族旌表。这里的“百忍”不是指一味消极忍让，核心是倡导宽容包容、相互谅解，遇事先冷静处理，以柔克刚化解矛盾，最终实现家和万事兴。张公艺书“忍”字是中国历史上极具影响力的治家典故，相关事迹被载入《旧唐书》等正史，成为“百忍”文化的核心源头。

聊斋志异

蒲氏松龄《聊斋志异》，流播海内，几于家有其书。相传渔洋山人爱重此书，欲以五百金购之，不能得。此说不足信。蒲氏书固雅令，然其描绘狐鬼，多属寓言，荒幻浮华，奚裨后学？ 视渔洋所著《香祖笔记》、《居易录》等书，足以扶翼风雅增益见闻者，体裁迥殊，而谓渔洋乃欲假以传耶？

睿文批注：蒲氏之《聊斋志异》可谓家喻户晓，人人尽可言其一二，虽为流播海内，然其嗜书之人，必有一卷藏庋其室，以备闲暇之余偶翻一页，便获一妙趣，以慰平庸之日，如此志异之书，卷秩浩繁，唯蒲老先生所著贤愚皆爱，以其珠矶相缀，曼妙异常之故也。

朱庄

杭州涌金门外西湖滨长丰山馆，俗名曰朱庄，朱彦甫中翰俊别业也。台榭明丽，花木幽深，中有搴云楼，揽全湖之胜，尤为登临佳境。荷池数亩，花时香气袭人，池旁有亭曰觚亭，中翰自为之记，题于壁。其辞曰：“亭在水木明瑟轩后，轩占山馆之胜，清流环匝，垒石为山，杂莳花木。左则重楼相望，而右构造此亭。戊戌冬落成，形半方，有两角而未名，高子高甫名之曰觚，余欣然应之曰：‘子之善为名，实获我心也。觚之始为酒器，与彝、尊、盏、斝异，于宫室曰觚棱，其形方而有角，盖峻厉廉隅，未尝不适于用。其或与时俯仰，如脂如韦，甚或破觚以为圜，觚哉觚哉，汩其真矣。觚又兼简牍之义，将与客共登斯亭，琴樽间作，可操觚而赋之。抑觚之谐声为孤，予抱西河之痛有年矣，孤影孑立，与世寡谐，洵子之善为名，实获我心也夫！’辟地有亭，亭成有名，因亭之方有两角，而名有觚，皆物之后起而偶然者也。太虚为室，明月为牖，造物本无尽藏，将逍遥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与浑沌者游，则亦忘其为觚矣，而何有于此亭也与！道光己亥春正，长丰山民自记。”

睿文批注：杭州涌金门外、西湖岸边的长丰山馆，俗称朱庄，是朱彦甫中翰俊的别墅。馆内楼台亭榭明丽，花木幽深：其中一座高楼叫搴云楼，可以一览全湖美景，是登高赏景的佳处。数亩大的荷池中，荷花盛开时香气扑人；池旁有座小亭叫觚亭，是中翰亲自撰写记文并题写在壁上。其文如下：“亭子位于水木明瑟轩之后。水木明瑟轩占据了山馆最幽雅的位置，清泉环流，假石垒成山岭，错落栽种花木。左边与一座重楼遥相对望，右边就建了这座亭子。戊戌年冬天完工，形状呈半方，有两个角却还没有名字。高子高甫给它取名为‘觚’，我欣然接受，说：‘你真善于起名，正说到我心坎里。’‘觚’最初是一种酒器，与彝、尊、盏、斝不同；在宫室中称‘觚棱’，其形方正而有棱角，本就端正适用。可惜世人随俗俯仰，或圆滑如脂，或柔韧如韦，甚至把方觚改成圆圜，这岂不是玷污了它的本真？‘觚’还兼有简牍的意义，我愿与宾客共同登临此亭，酒杯交错，可以执笔赋诗。再者，‘觚’与‘孤’同声，我多年怀有西河之痛，形影孤单，与世隔绝，确实是你善解我心！辟土地建亭，亭成之后有了名字，因为亭子方中有两角，便以‘觚’命名，一切都是物候后起、偶然得之。以天地为房屋，以明月为窗，造物本无尽藏；我将在这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中逍遥，与混沌之神游，也就忘却自己是‘觚’了，又何曾在意此亭之名！道光己亥年春正月，长丰山民自记。”

玉泉雪水

高宗纯皇帝巡跸所至，制银斗，命内侍精量泉水。京师玉泉山之水斗重一两，塞上伊逊之水亦如之。其余诸水，济南珍珠重逾二厘，扬子江金山下中泠重逾三厘，惠山、虎跑各重逾四厘，平山重逾六厘，清凉山、白沙、虎丘及西山之碧云寺各重逾一分。遂定玉泉为第一，作《玉泉山天下第一泉记》。又量雪水，较玉泉轻三厘，遇佳雪必收取，以松实、梅英、佛手烹茶，谓之“三清”。尝于重华宫集廷臣及内廷翰林等联句，赋《三清茶》诗，天章昭焕，洵为升平韵事。

睿文批注：乾隆帝南巡时，曾命令工匠铸造一只银制量斗，让内侍用它精确称量各地泉水。结果发现：京师玉泉山的泉水每斗重一两，塞外伊逊的水也如此。其他泉水相比之下各有差异——济南珍珠泉每斗超过二厘，扬子江金山下的中泠泉超过三厘，惠山、虎跑各超过四厘，平山泉超过六厘，清凉山、白沙、虎丘以及西山碧云寺的水则都超过一分。于是把玉泉列为第一，并撰写《玉泉山天下第一泉记》。他又用银斗称过雪水，比玉泉轻三厘。遇到大雪天，就特意收集雪水，以松枝、梅花瓣、佛手柑作佐料烹茶，称之为“三清”茶。曾在重华宫召集大臣及内廷翰林等人即席联句，吟咏《三清茶》诗，皇上的文采焕发，确实成为太平盛世的雅事。自此之后，此泉已为皇家御用，迨至今日，其泉涌如溪，漫溢山下，并未惠及苍生，仍为专属之品矣。

水仙

伍子胥、屈原、孙恩、陶岘，皆有“水仙”之称，五代徐钓者亦称“水仙”，杭州西湖又有水仙王祠，仙而称王，尤奇。

睿文批注：在古代吴越、楚地的民间信仰与文人传说中，凡因忠烈或高洁而终、又与水结缘的人物，常被附会为“水仙”。陆以湉首先将伍子胥、屈原、孙恩、陶岘并列，指出他们“皆有‘水仙’之称”。陶岘‌，号风月散人，生活于唐代开元年间，自称晋代陶渊明第九代孙。他是‌江南丝竹的首创者‌，精通音律，撰有《乐录》八章。陶岘不谋仕进，富于田业，自制三舟遍游江湖，与孟彦深、孟云卿、焦遂等宾客共载，吴越之士称其为"‌水仙‌"。公元 402 年，孙恩在临海兵败无路可逃，‌投海自尽‌ 。孙恩称“水仙”源于其兵败‌投水自溺‌后，五斗米道信徒依据道教"‌尸解‌"教义，将其死法神化为"‌水解成仙‌"，故尊称为“水仙”。

西湖

天下西湖三十有六，惟杭州最著。福建福州府亦有西湖，朱子集中《西湖》诗云“湖光尽处天容阔”，其起句云“越王城下水融融”，对句云“潮信来时海气通”，乃闽之西湖也。道光戊子年，浙闱主司以此句命题，盖误以为浙之西湖诗也。

睿文批注：陆以湉在此篇曾言，天下西湖三十有六，惟杭州最著，然福州西湖始建于‌晋太康三年即公元 282 年，距今‌1700 余年‌，确为‌福州历史最悠久且保存最完整的古典园林‌。‌‌“天下西湖三十六，唯有惠州并杭州”此语广为流布，已知惠州之西湖之名不虚，久已传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