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以湉《冷庐杂识》（四）

睿文

陆以湉《冷庐杂识》（四）

许秀山

治头风：用头风膏药入草乌末少许贴之。　治牙痛：用北细辛五钱、薄荷五钱、樟脑一钱五分，置铜锅中，上覆小碗，纸糊泥封，勿通气，缓火熏之，令药气上升至小碗，取涂痛处。　治刀伤久烂：用生糯米，于清明前一日一换水，浸至谷雨日晒干，研末敷之。　治火烧伤方：鸡子煮熟，去白取黄，猪油去膜，二味等分，捣匀抹之。

睿文批注：许秀山，为笔者所载录，以其博洽其文，雅爱疏淡，且精于歧黄之术，但其小方，以遗后人。

槟榔

医书槟榔治瘴，川、广人皆喜食之，近则他处亦皆效尤。不知其性沉降，破泄真气，耗损既久，一旦病作不治，莫识受害之由，嗜之者终无所警也。余按：宋周去非《岭外代答》有云：“川、广人皆食槟榔，食久，顷刻不可无之，无则口舌无味，气乃秽浊。尝与一医论其故，曰：‘槟榔能降气，亦能耗气。肺为气府，居膈上，为华盖，以掩腹中之秽。久食槟榔，则肺缩不能掩，故秽气升，闻于辅颊之间，常欲啖槟榔以降气，实无益于瘴。彼病瘴纷然，非不食槟榔也。’”此论槟榔之害最为切要。知非特无瘴之地不可食也，嗜槟榔者其鉴之。

睿文批注槟榔之害，古人早已详述，笔者则具体而微，长期食用槟榔存在多方面严重的不可逆健康危害，它是世界卫生组织明确划定的‌一级致癌物‌，不存在安全食用量，完全不接触才是最安全的选择。‌槟榔碱和粗纤维会直接刺激口腔黏膜，引发口腔黏膜下纤维化（癌前病变），导致口腔变硬、张口困难，大幅提升口腔癌、舌癌的发病风险，严重时需手术切除部分颌面组织，造成终身容貌和功能缺陷。同时还会造成牙齿严重磨损、黑褐色色素沉着、松动脱落，形成不可逆的“槟榔牙”。

理财

三代以下善理财者，莫如刘晏，不善理财者，莫如王安石。一则利国而不伤民，一则害民而遂病国也。

睿文批注：刘晏，唐理财家。字士安，曹州南华人。肃宗上元元年（760年）为户部侍郎，充度支、铸钱、盐铁等使。广德元年（763年）任吏部尚书、同平章事。不久罢相，仍领度支盐铁转运租庸使及东都、河南、江淮、山南等道转运租庸盐铁使等职。理财达二十年。疏浚汴水，用分段转运方法，岁运江淮粮食数十万石，以解决关中食粮。整顿盐法，在离盐乡较远地区设置常平盐，缺盐时平价出售存盐，“官收厚利而人不知贵”。又实行常平法，做到“天下无甚贵贱而物常平”“敛不及民而用度足”。德宗即位后，被杨炎诬陷而死。如此点评，仅一家之人，不足为凭，善理财者，何止刘晏一人，不可胜数。

刘轲

唐刘轲行藏最奇，初为僧，继为道士，后进士登第，以能文章名。所作《农夫祷》有云：“农人不饥而天下肥，蚕妇不寒而天下安。”语特精妙。轲为僧时，因葬遗骸感梦而精儒学，策名任史官，见《南部新书》。

睿文批注：唐代刘轲，字希仁，‌韶州曲江人‌，早年出家为僧后隐居庐山十余年，元和十三年考中进士，官至洺州刺史 。他治学广泛，著有《三传指要》《牛羊日历》等，文章被当时人与韩愈、柳宗元并列，清代屈大均称他是“继张九龄后岭南文坛宗师”。‌‌

竹杖浸厕

刑伤，饮小便止痛解毒，获效最神。秀水诸襄七宫詹锦之先人有为县吏者，悯刑人之痛苦，每竹杖必浸厕中，久而后用之，如是者数十年。迨宫詹显达，人咸谓因是得报。

睿文批注：哈哈， 果有此事耶？未敢深信。

名号谥

尧、舜、禹称名，汤称号，文王、武王称谥，由质而文，即此亦可觇世运。

睿文批注：1. 称名——尧、舜、禹

早在夏以前，帝王多以本名行世，史书如称舜、禹亦直呼其名，说明此时名号尚未分化，也不存在谥法制度。

2. 称号——汤

商代开始出现“号”这一介于名与谥之间的称号，用来表彰功业或德行；汤即以“武汤”“成汤”等号行世，显示王权与神权结合、尊号渐趋重要。

3. 称谥——文王、武王

周公制礼后，对已故君王追加谥号成为制度。文王、武王即以谥号行世，且自此时起，谥法由周礼确定，沿用至后世。

“由质而文”说明这种演变体现了社会由质朴走向文饰、由神权走向礼制的进程；通过观察帝王称号的变迁，即可窥见时代风气与政治文化的演进。

聪训斋语

桐城张文端公英《聪训斋语》有云：“读书者不贱，守田者不饥，积德者不倾，择交者不败。”四语可括诸家训辞千万言。

睿文批注：《聪训斋语》是清代桐城人张英（1637-1708，谥文端）归隐龙眠山后所撰的家训笔记，后由其子张廷玉辑录成书。张英康熙六年进士，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学问宏富，除本书外还主持修纂《国史》《大清一统志》等。全书四卷，以“读书、修身、齐家、立业”为纲，融汇儒家要义，着重阐述“务本力田、敬慎持家、积德行善”之理，被后世奉为家训典范。

陶弘景

陶弘景受知于齐帝，迨梁武兵至新林，遣弟子戴猛之假道奉表。及闻议禅代，又援引图谶数处，皆成“梁”字，令弟子进之。夫既自号隐居，何乃与人家国事？且忘齐帝知遇之隆，而干宠新朝，洊膺恩礼，以是远拟巢、由，得无有余怍耶！

睿文批注：陶弘景曾受到齐帝的赏识和重用。等到梁武帝的军队抵达新林时，他派遣弟子戴猛之借道（向梁武帝）奉上表章。后来听说朝廷在商议禅让（齐帝让位给梁武帝）之事，他又引用多处图谶（预言书），这些图谶都显示出“梁”字，便让弟子将这些内容进献给梁武帝。既然他自称隐居之人，为什么还要参与别人的国家大事？而且忘记了齐帝对他的深厚知遇之恩，却去巴结新朝（梁朝），接连承受新朝的恩宠和礼遇，以此来远比古代隐士巢父、许由（以高洁隐逸著称），难道不感到羞愧吗？

陶弘景在齐末隐居茅山，但梁武帝起兵时，他派弟子戴猛之送表章支持梁武帝，并引用图谶为梁武帝篡齐提供谶纬依据。梁武帝即位后，对他恩礼有加，常咨询军国大事，时人称他为“山中宰相”。

市

市，南方曰市，北方曰集，蜀中曰疾，粤中曰墟，滇中曰街子，黔中曰场。

睿文批注：中国之大，于一‘市’字可见一斑矣。

嵇叔夜

“竹林七贤”，惟嵇叔夜不得其死。余按：《晋书》称康恬静寡欲，含垢匿瑕，宽简有大量。而竟横罹酷刑，则以不礼钟会，遂为所谮。嗟乎！士君子处世，何可以贫贱骄人，而不恪循礼节哉！

睿文批注：“竹林七贤”中，只有嵇康没有善终。我查阅记载，称嵇康恬静寡欲，包容瑕疵，宽厚简约且胸怀宽广。但他最终却遭遇酷刑而死，原因在于他不礼遇钟会，于是被钟会诬陷。唉！士人君子处世，怎么能因为贫贱就傲慢待人，而不恭敬地遵守礼节呢？

自锄明月种梅花

“自锄明月种梅花”句，复见最多。宋刘翰《种梅》诗云：“惆怅后庭风味薄，自锄明月种梅花。”赵复《自遣》诗云：“老去空山秋寂寞，自锄明月种梅花。”元萨天锡诗云：“今日归来如昨梦，自锄明月种梅花。”明卓敬诗云：“雪冷江深无梦到，自锄明月种梅花。”

睿文批注：宋刘翰诗《种梅》云：

凄凉池馆欲栖鸦，采笔无心赋落霞。

惆怅后庭风味薄，自锄明月种梅花。

一句‘自锄明月种梅花’便如源头活水，流出诸般奇妙，亦如‘天若有情天亦老’句，更是汩汩已作江河矣。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

——《蓼花州闲录》南宋·石延年

天若有情天亦老。此情说便说不了。

——《忆秦娥》南宋·万俟咏

天若有情天亦老。世间原只无情好。

——《蝶恋花·春到桃源人不到》金·元好问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毛泽东

先生

经书“先生”之称，名义各别：《论语》“先生馔”，谓父兄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谓成人也。《孟子》“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谓师也；“先生将何之”，谓学士年长者也。《仪礼》“士相见礼，若先生异爵者”，谓致仕者也。今人称师曰“先生”，而凡当尊称之者亦曰“先生”，盖其所由来远矣。

睿文批注：‌“先生”一词最早出现在先秦时期‌，字面意思是“先出生的人”，后来逐渐演变为对长辈、老师或有学问者的尊称。‌‌《诗经·大雅·生民》中已有“先生如达”的记载，指头胎始生子，这是文字可考的最早出现。‌‌‌《论语·为政》中“有酒食，先生馔”里的“先生”指父兄，即家族中辈分较高、年龄较长的男性。‌‌‌战国时期开始尊称年长有学问的人为先生，《礼记·曲礼》中首次用“先生”称呼老师，汉代后逐渐成为教师专称。‌‌‌

贪生倖福

唐太宗、宣宗、武宗，皆以饵丹石殒身，宪宗、懿宗，皆迎佛骨后即殂。庸暗者无足怪，英哲亦然，则害于贪生倖福之私也。

睿文批注：‘饵丹’者以其物理之法祈己之长寿，‘佞佛’者以其精神之法乞求长寿。二者并视，皆枉然也。

顾媚柳是

龚鼎孳娶顾媚，钱谦益娶柳是，皆名妓也。龚以兵科给事中降闯贼，授伪直指使。每谓人曰：“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小妾者，即顾媚也。见冯见龙《绅志略》。顾苓《河东君传》谓：“乙酉五月之变，君劝钱死，钱谢不能。戊子五月，钱死后，君自经死。”然则顾不及柳远矣。

睿文批注：冯见龙在《绅志略》中记载：龚鼎孳娶了秦淮名妓顾媚，钱谦益则娶了柳如是，她们都是当时极负盛名的歌妓。龚鼎孳在崇祯末年担任兵科给事中时投降了李自成的大顺政权，被授予伪职“直指使”。他常常对人说：“我本来想以死报国，只是小妾顾媚不肯让我死罢了。”这就是他之所以活下来的缘故。顾苓在《河东君传》里则说：乙酉年（1645）五月南京失守的变乱中，柳如是劝钱谦益一起投水殉国，钱谦益推辞说自己不能；到了戊子年（1648）五月，钱谦益去世后，柳如是才自行上吊身亡。由此可见，顾媚至少保全了性命，而柳如是最终却以死殉夫，两人结局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