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嘻斯民真天良——林则徐《裕州水发村民舁舆以济感而作歌》中的河南民风

扈耕田：酒尽回肠荡气中

百年诗文藏温情，一方水土见人心。清代民族英雄林则徐的《裕州水发村民舁舆以济感而作歌》，记录了自己发配途中经过河南裕州（治今南阳方城）的真实经历，表达了对斯土斯人的崇高敬意。

这首诗创作于道光二十二年（1842），彼时林则徐因虎门销烟触怒列强，遭清廷革职追责，流放伊犁。行至裕州时，恰逢连日暴雨，"皇天一两三日强，积潦已没官道傍"，山洪奔涌，积水漫溢，"众山奔泉趋野塘，平地顷刻成汪洋"，官道瞬间化为泽国。眼见"对岸咫尺徒相望，翻身难傅双翼翔"，舆人缩足、僮仆惊惧，林则徐自己也"四顾心旁皇"，深陷进退两难的窘境。

危难时刻，当地村民闻声赶来，"村夫歘来灿成行，踊跃为我褰衣裳"。他们不惧湍急洪水，主动褪去衣衫，自发组队相助："舁我篮舆水中央，如凫雁泛相颉颃。水没肩背身尽藏，但见群首波閒昂"——这些质朴的乡民踏入没过肩背的洪流，以身为墙、以力为盾，在汹涌波涛中稳稳托举车马前行。"我恐委弃难周防，幸以众擎成堵墙。我舆但如箕簸扬，已夺坎险登平康。"任凭浪涛颠簸，众人同心托举，最终助人安然脱险。

脱险之后，林则徐欲"解钱沽酒"以表酬谢，村民却分文不取。面对这份纯粹无求的善意，历经仕途坎坷、看遍世态炎凉的林则徐，对此由衷发出震撼心魂的浩叹："噫嘻斯民真天良！"这七个字，是一介贬臣在命途最黯淡时，从河南泥土里捧出的光芒。它不是官样文章的客套，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个被命运抛入绝境的人，被一群素不相识的庄稼人从洪水中托举起来之后，发自肺腑的泣血之语。林则徐见过西洋的火轮巨炮，写过"苟利国家生死以"的壮怀激烈，但在他心中，人间最重的分量，恰恰是这些连姓名都未必留下的河南乡民，用肩膀扛起来的天良。

正因如此，他笔锋一转，将对百姓的感念化为对天下为官者的沉痛告诫："为语司牧慎勿忘，孜孜与民敷肺肠，毋施箠楚加桁杨，教以礼让勤耕桑。"——你们坐在堂上，握着刑杖，可曾想过，真正撑起这片土地的，是洪水中那些没入水底、只露出头颅的肩膀？是那些救了人还摆手不要钱的天良百姓？

诗末，走过大江南北，经历宦海险恶的林则徐，回顾平生，进一步将这种精神进行升华："天下舆情皆此乡，世尧舜世无怀襄。"（“怀襄”出自《尚书·尧典》中的“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意思是洪水包围了山岭、漫上了高地——“怀”指包围，“襄”指漫上、淹没。）他的寄望朴素而深沉：若普天之下的民风人心，都像裕州百姓这般淳朴善良，那么这世间便是尧舜之世的模样，再大的水患天灾也没什么值得惧怕。这句话里，有他对这片土地最深的敬意，也有他对天下世道最真的期许。

附：裕州水发村民舁舆以济感而作歌

林则徐

皇天一两三日强，积潦已没官道傍。

众山奔泉趋野塘，平地顷刻成汪洋。

高屋建瓴势莫当，龙门激箭飞有芒。

巨灵奋臂山精狂，裂破岩壑如沸汤。

灵夔老蛟目怒张，捖土掷作黄河黄。

对岸咫尺徒相望，翻身难傅双翼翔。

思鞭鼋鼍驾虹梁，神斤鬼斧不得将。

就其深矣舟与方，无船谁假一苇杭。

仰睇云物纷莽苍，会见阴雨来其雱。

舆人缩足僮仆恇，我亦四顾心旁皇。

村夫歘来灿成行，踊跃为我褰衣裳。

舁我篮舆水中央，如凫雁泛相颉颃。

水没肩背身尽藏，但见群首波閒昂。

我恐委弃难周防，幸以众擎成堵墙。

我舆但如箕簸扬，已夺坎险登平康。

噫嘻斯民真天良，解钱沽酒不足偿。

我心深感怀转伤，为语司牧慎勿忘。

孜孜与民敷肺肠，毋施箠楚加桁杨，教以礼让勤耕桑。

天下舆情皆此乡，世尧舜世无怀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