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纪事》23

雷雨森

<p class="ql-block">美篇称昵/雷雨森 美篇编号/19087675作者/雷雨森 图/Al生成音乐/浪漫物语</p> <p class="ql-block">『居委会的“安全防火”会议』 </p><p class="ql-block"> 在我刚上石狮埠民办小学的那年,母亲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带我去居委会参加开会。</p><p class="ql-block"> 在篾丝弄、玉字巷、甚至是在整个石狮埠街道,有很多人都知道玉字巷的”年秀婶婶”,她不仅是个居委会的主任,她还是一位老党员和革命的军烈属。</p><p class="ql-block">在年秀婶婶26岁那年,</p><p class="ql-block"> 她的丈夫苏耀祖正和方子坤、刘陀子、苏宏均他们在景德镇童街地下党联络站开会,不料被国民党浮梁县保安大队突袭抓捕。不到半月、也就是1948年的三月末,苏耀祖、方子坤、刘陀子、苏宏均四人就被解押到珠山脚下御窑厂旁东司岭的一处山洼中惨遭杀害。</p><p class="ql-block"> 那天也在童街参加会议,而唯一有幸脱逃的地下党联络站交通员,后来担任了省军区副参谋长的林栋,在一回因公务到景德镇来看望欧阳婶婶时,仍然悲痛万分。他怒不可遏地告诉大家:“国民党保安大队行刑人员屠杀我们的革命烈士手段极端残忍,他们竟然是用镰刀割下了几位烈士的头颅!”往时从没见年秀婶婶哭过的众人,那一刻,却看到年秀婶婶她悲戚地恸声大哭了……</p><p class="ql-block"> 解放后镇压反革命期间,经林栋申告镇反委员会和地委行署批准,原国民党浮梁县保安大队头头和一些欺凌百姓并负血债的人员在公审后,即被押赴“市埠渡”河对岸的“麻布袋”被悉数处决。</p><p class="ql-block"> 丈夫牺牲后,年秀婶婶并未被国民党的残暴恐吓住,而是迅速隐蔽下来继续坚持为地下党做交通联络工作直至49年7月景德镇解放。</p> <p class="ql-block">作为老党员和革命军烈属的年秀婶婶,虽然识字不多,还是受命担任了石狮埠街道的妇女主任和玉字巷居委会主任两个要职。 </p><p class="ql-block"> 这一天,玉字巷居委会主任年秀婶婶在她的玉字巷住屋和兼作居委会的办公处所,召开了一个居民里弄安全防火工作扩大会议。</p><p class="ql-block">这次会议的“扩大”,跟我母亲向年秀主任汇报的一桩事情有关,确切点说,是和我母亲要把我们大屋楼上的一间房租给一个“疑似现行反革命”有关!</p><p class="ql-block">这个,后面再详细说。</p><p class="ql-block"> 晚饭过后时分,母亲就带着我去了居委会。</p><p class="ql-block"> 会议开始之前,照例是由居委会兼职副主任、石狮埠民办教师江爱琴诵读当日的两则报纸新闻,随后又领读了一页毛主席语录《纪念白求恩》。</p><p class="ql-block">江爱琴是一位个头偏矮,微胖,头上扎两根短辫,小眼睛,鼻子樑扁宽,说话时略有些鼻音的姑娘。</p><p class="ql-block">年秀婶婶轻咳几声后,她招呼大家说:“都安静了哈!现在抓紧点时间开会了,今天的会议内容蛮多……来的人好多家里还泡了衣棠等着去洗,又还有要回去弄好饭菜备了给男人明天去瓷厂上班吃的……”</p><p class="ql-block"> 原本“嗡嗡嗡”、“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像让年秀婶婶按准了一个机关扭子一样,她话音一落,“攸”的一下子屋里便静止了。</p><p class="ql-block"> 紧听得江老师高声念道:“一个外国人,把中国人的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我们每个共产党员都要学习他这种精神!”</p><p class="ql-block"> 江爱琴念到这里,忽然住了嘴,她抬头便把那双小眼睛去望主持会议的年秀婶婶。</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年秀婶婶看看她便会意。稍顿就听年秀婶婶说:“这就是了,一个外国人来咱中国援助我们,不是共产党员有思想觉悟还能够做得到么?……所以说,我们无论什么人做起什么事情来,首先是要有觉悟!……就说我们今天给大家伙开的这个安全防火会议,为什么我们住家户也要注意安全防火呢?往大了说,因为我们在坐的绝大多数都是在人民、艺术和建国,当然远些的还有东风、光明和宇宙瓷厂上班的工人家属,我们无论是去瓷厂上班的工人,还是在家照管好孩子、做好家务的家庭妇女,人人肩上都承担着建设国家、承担着生产保障全国人民吃饭用的饭碗、菜盘子和瓢羹的大问题……如果我们家里的安全防火出了问题,就一定要干扰影响去厂里进行生产!大家伙想,家里出了火灾,谁还有好心思去上班呐?再往小点说——当然其实也不小,一家起火,十户,甚至是百家受害呀!因此,上级指示我们,一定要把“小心火烛”这四个字家家户户,每个人每天、每时每刻都要挂住在嘴上,牢牢记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年秀婶婶说到这里,把话停了下来。</p><p class="ql-block">这时居委会一个男的兼职治保委员,三十几岁便显出了许多白头发,在市艺术瓷厂工会的郝来秋就开口说话了:“今天晚上都来了的各里弄组长和安全防火员等下散会后一块来签字领旗子哈?……街道上级指示,街道辖区内的每个居委会的每家每户居民户主都必须是义务安全防火消防员。</p><p class="ql-block">从明天开始,每个里弄小组从组长、安全防火员开始带头,要手拿旗子到每家每户面对面的打招呼说一句“要小心火烛哈?然后,再挨家挨户轮流传下去……”郝主任刚说完,年秀主任忽然又补上了一句:“各位组长注意了,年底会开防火安全表彰会的哈!我们石狮埠街道发到下面我们七个居委会的表彰锦旗有一、二、三等奖共三面,锦旗名次也跟下发各居委会的补助救济金,跟临时计划物资下发挂钩的哈……”</p><p class="ql-block"> 年秀主任话音刚落,起先的叽叽喳喳声夹杂着人们底下的议论声又突然愈加的嗡嗡嗡响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一般撂下饭碗,搁下家里大人小孩子一大盆子衣裳冇洗,或者好多事情不做便急急的赶来开会的,多数有三类人: </p><p class="ql-block"> 那一等顶积极,一到会堂就自己寻个矮小木凳子或小竹椅子坐到最前端角落子里的,往往是正在改造,家里出身成份不好——比如公爹是资本家的,他们的女儿与儿媳,或者有撇不开的堂叔是乡下的地主……等人。</p><p class="ql-block"> 第二等积极的,便是那夜间家里的确无事缠身,白天又无需或者懒得上手去做那些比如缝制窑工们用的“手袖”、或者是从瓷厂子里领来料子在家“粘针匙”和“贴花纸”等等挣点补贴家用钱的一些人。</p><p class="ql-block"> 第三个那就是连自己也弄不清、想不明,却像那被摁一下就蹦的弹簧样,时时事事都争着、想着要做积极份子的少数几个老妈头子和妇女……</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母亲心里头有事,见开会的人们都专心去听那会议的排布,便扯起我悄悄起身走了出去。</p><p class="ql-block">母亲她一手牵着我在昏沉的玉字巷弄堂里的铁壳路灯盏光照里,一直走向到往左拐的市十六小学校。</p><p class="ql-block">学校的值夜班门卫见是我的母亲,以为是来领关在教室里的人去批斗,便打开小铁门让母亲和我进去。</p><p class="ql-block">母亲捏紧了我的手径直走近到头个教室的铁栅栏窗户前,压低了声音喊:“小何小何!”</p><p class="ql-block">声音刚落,小何疑惑的一张脸便出现在我母亲挨近的那个窗户铁栅栏间。</p><p class="ql-block">母亲见了,满脸愧疚地说:“真是对不住你呵,楼上房间没住上一天,反倒让你关到这教室里。”</p><p class="ql-block">没想小何呵呵笑一笑说:“婶子你别往心里去,这样审查一下没啥要紧,我以前还受到过比这厉害多了的呢!”</p><p class="ql-block">看过小何听到小何说的话之后心里放宽了些的母亲回到年秀主任家会场时,似乎会议已经快要结束。</p><p class="ql-block">因为这时候我听到那个江老师她扯高了嗓声正在说“等下听到念到名字的留下,到我这里把这个月领救济金的申请表拿去哈……”江爱琴那扁鼻子带鼻音的话也在这一阵嘈杂的声浪中间响得嗡嗡的:“胡甫清!李长寿!葛芙蓉!……”</p><p class="ql-block">“喂喂,各位委员跟积极分子留下哈!还有会哈……”胡爱琴又扯高嗓门在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从走出会场到鱼贯地挨挨挤挤抚肩按背挪步走在这弄巷窄道的人们,只被一盏十五支光的瞌睡样的巷灯昏沉地照映着。</p><p class="ql-block">刚刚在年秀婶婶一声“散会”两个字说出嘴后,这些争先抢快地奇门就走的人,耳边便只约略的听见江爱琴那扁塌的鼻音在身后高喊几个吃救济的户主名字了,至于别的,却都像身边暗夜里窑砖墙上即将脱落的皮,暂时在脑子里和自己一概无关……</p><p class="ql-block">“好了,现在留下的都是我们玉字巷的积极分子和骨干,我们现在开始我们这次会议的‘扩大’部分哈?针对我们居委会居民老雷家是否可以把出租房租给一个昌河汽车制造来的、原疑似现行反革命何什么?……哦,何运辉一事,进行讨论并作出决定!踴跃发表意见哈,谁先说?”</p><p class="ql-block">“还哇别家,你算老几?!”</p><p class="ql-block">“你又算老几?管得到我讲什么?!”</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要死,不晓得为什么事又吵起来了!”细窄的弄巷里,接踵挪步蠕动的人影中,只听得是一个年轻女人声音在这样子说。</p><p class="ql-block">“像你这样人,个个都要管!”尖细声音高叫一句。</p><p class="ql-block">“你是什么东西?也不照照镜子管管自己!”一个更年轻些的人声音回斥道。</p><p class="ql-block">“老娘我是堂堂正正的工人阶级!不像某些人,每时每刻日夜都在想‘变天’、在想着‘反攻倒算’、想把‘无产阶级革命的成果’又夺了回去!”尖细声音又连声高叫。</p><p class="ql-block">循着尖细叫喊声,从晃动人影的间隙里,人们似乎见到尖声吼叫的是一位个头矮小到像八、九岁小孩般高、正在舞手跺脚的老妈头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吵死哟吵吵闹闹……吵什么吵?!”年秀主任对外头弄堂情况尚未作出反应,茶花嘴里头就蹦出这么一句。</p><p class="ql-block">“主任,你好生在这坐着,容我先去看看哈?”话音未落时,眨一下眼,茶花便出去了。</p><p class="ql-block">“你说哪个想变天?!”年轻声音怒问。</p><p class="ql-block">“哪个公爹是乡下-地主就说哪个!”矮个老妈头拍手说。</p><p class="ql-block">这时,矮个老妈头她晃眼见到会场里头有个人一路推开众人挤过来了,便越发的拍手跳脚起来。</p><p class="ql-block">“屋里的椅子上屁股热还冇散,是哪个就这样子没王法瞎嚷嚷吵?!”茶花把眼睛放开了巡一遍,愠怒斥责道。</p><p class="ql-block">“这不是瞎嚷嚷呃,这可是辨清是非立场问题!”矮个老妈头对茶花一张口说的话不满意。</p><p class="ql-block">“辨清立场也别挤在这弄子里辨呐,快点都回家去!”茶花惦着坐回去开会,有点不耐烦。</p><p class="ql-block">“你这个居民里的积极分子怎这样说话?”矮个老妈头对这个赶来的原以为是援兵的茶花不满了。</p><p class="ql-block">“我怎样说话还要你教哇?真个吃饱了多管闲事!”茶花边把手去分拨众人叫快走,边理也不理似地回她一句。</p><p class="ql-block">“你算什么代表无产阶级工人阶级的积极分子?我要控诉!”矮个老妈头气得捏紧了小拳头乱颤,她喊叫着时便钻进众人里往会场那直去。</p><p class="ql-block">“走,都赶紧走,别都挤这里耽误事情……”茶花懶得去理那矮个老妈头,她自顾站一边去疏动起众人。</p><p class="ql-block">“主任主任,你可是一定要主持公道呃!我是什么样人这大到石狮埠小到玉字巷,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是吧?我‘苦妹’可是道道地地正儿八经的工人无产阶级出身呢!……啊?你们居民上就这个样打击无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呀?啊??不行不行,今天我来,趁到你们几个领导都在,非要把那个假积极真投机份子揪出来开除掉不可……!”</p><p class="ql-block">待年秀主任抬头看时,便见到是整条中山大马路都出了名的街道积极份子“蕨几姆妈”。</p><p class="ql-block">这个叫做余苦妹石狮埠街道积极分子,她皮肤红黑、小眼睛透射着精光,拳头般大的头上却精致地由两边往后盘扎起两根小发辫,她上身着件蛋青色竹布衣褂,最醒目的是在她的左手臂上居然还戴着一只黄色字的红袖套。</p><p class="ql-block">年秀主任于是便起身走过来,轻软地把一手扶住她的肩,又将另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瘦小肩膀:“‘余苦妹’,你快歇下,听我讲一句,今天是开了顶要紧的安全防火会议……你要往常样带个头,你作为街道上的积极骨干,今晚你可得把篾丝弄和玉字巷这两个小弄住房组招协管好……”说罢,侧过头喊“郝主任!郝主任……你把管小红旗拿过来给‘余苦妹’……”这时景,却见到这个余苦妹脸上忽的转怒为喜,她睁开晶光闪亮的小眼睛,冲着年秀主任乐呵呵地大声笑说:“主任主任,我早就领到旗子了!今晚是轮到我隔壁的‘芙蓉瞎子老妈头’家当值负责哩!”说罢,她把个比自己还高半个头,手中握了柄小红旗的哑巴子“勋宝”急急的搡到自己前头。</p><p class="ql-block">眼见到这样人多的热闹场面,“勋宝”也好像遭了渲染,他笑嘻嘻的把手里小红旗在年秀婶婶眼跟前举起来不住地左摇右晃,一边嘴里还“啊哇哇……啊哇哇……啊呀依哇哇……!”地欢快叫喊。年秀主任一见,欣慰得笑了,并且满意地不住点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