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厂曾经的烟火气

李志祥

瓦厂曾经的烟火气

题记：每一片青瓦，都是大地的鳞片；每一口米粄，都是岁月的回甘。

瓦厂的烟火气，一半在窑里，另一半，全在村里的灶台上。

洪师傅常说：“做瓦是个体力活，没油水润着，泥巴都不听使唤。”所以，瓦厂开工的这些日子，也是全村老少肚子里油水最足的时候。

最让孩子们惦记的，莫过于装窑日的“牙祭”。那天，村里最利索的婶婶、嫂嫂们早早就在我家院子里支起了大锅。按老规矩，装窑必用一只狗来祭窑神。狗肉炖得烂熟，香气霸道得很，隔着几条田埂都能闻见。虽说是祭神，但这肉香却是实实在在犒劳众人的。男人们吃得满嘴流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再抿一口自家酿的米酒，那股酣畅劲儿，能把连日炼泥的疲惫一扫而空。

比起大锅狗肉的豪放，洪师傅偏爱的却是另一种细腻的滋味——糍粑。

客家话里的“糍粑”，其实就是糯米做成的粑粑。为了敬土地伯公和张班祖师，父亲提前在晚上就泡好了糯米。装窑这天，石臼打粄的声音“咚——哧，咚——哧”地响彻小山村。婶子们把蒸熟的糯米饭倒进石臼，年轻力壮的后生轮流上阵，挥舞着木锤一下下打捣。这活计极费力气，但打出来的糍粑才够韧、够弹牙。

洪师傅忙完手头的活，洗掉手上的泥，总会踱步到饭厅里。他不急着吃，先看。看那糍粑被揪成一个个小团，裹上白糖或豆粉，刚蒸好的糍粑热气腾腾，白白胖胖软乎乎的，轻轻一扯便能拉出绵长软糯的丝。捏一块滚满磨细的黄豆粉，再淋一勺热油，送入口中，糯米细腻绵柔，弹而不硬，粉香混着清甜的糖味在舌尖散开。没有粗糙颗粒，软糯温润，越嚼越有纯粹米香，甜意恰到好处，吃完唇齿留香，回味绵长，滋滋冒着热气。他接过婶子递来的一双竹筷，夹起一个，也不怕烫，囫囵塞进嘴里，烫得直哈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道：“嗯，这糍粑，甜而不腻，软而不粘，这才是有‘根’的味道。”

我们小孩子来说，这既是敬神的仪式，也是难得的零食。大人们忙着祭祀，我们便守在锅边，等着那第一锅糍粑饭出锅。有时候烫得左右手来回倒腾，却还是忍不住往嘴里送。洪师傅看着我们这副馋样，总是嘿嘿一笑，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糖汁最多的，夹到我碗里，说：“小房东，多吃点，长身体，以后这瓦厂还得靠你守着呢。”

如今，狗肉的浓香和糍粑的清甜，早已随着瓦厂的消失而淡去。但在记忆深处，那混合着泥土味、酒肉香和糯米甜的复杂气息，依然顽固地盘踞着。每当我吃到客家糍粑，总会想起那个在八仙桌边，一边哈着气一边咀嚼的洪师傅。那一口软糯，嚼碎了是童年的馋，咽下去是故乡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