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分钱的“江山”

＠湖南＠阿峰

一两分钱的江山

如今走进任何一家书店，花花绿绿的绘本摆满了整架，精装、平装、立体书琳琅满目，晃得人眼晕。孩子们捧着平板电脑，指尖一滑，故事就哗哗翻了过去。可我每次经过书店儿童区，总忍不住想起那年——我攒了满满两大箱小人书，编好号码用绳子挂在墙，一分两分钱租给邻里小孩看，全镇孩子都围挤在我摊前的模样。

我从小就迷小人书，迷得入了魔。别的孩子拿了压岁钱，都去买鞭炮、换糖吃，我却把铜板一分一分攒起来，全换了小人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岳飞传》……一本一本往家里搬，像蚂蚁衔巢似的积少成多。去亲戚家做客，别家小孩缠着大人要吃要闹，我却满屋子转悠，眼睛亮晶晶地问：“叔叔，你家有小人书吗？能不能借我看看？”临走还厚着脸皮央求：“这本能不能送给我呀？”亲戚们见我实在喜欢，大多笑着应了。就这么年复一年，我的小人书越攒越多，从十几本到几十本，再到上百本，最后居然积了满满两大箱，一共三百八十多本。我给每本都编了号，从001排到380，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那时候整个小镇，没有哪个孩子的小人书比我多。我常常打开箱子，一本一本摩挲封面，心里美滋滋的，只觉得自己就是坐拥万贯家财的大富翁。

攒了这么多宝贝，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冒了出来——摆摊租书！

每逢赶集日或是寒暑假，我就叫上几个要好的伙伴，一人抬着箱边，吭哧吭哧把两只沉木箱子抬去供销社。那是个宽敞大屋，赶集时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我们选一面平整的墙，钉上两排钉子，拉几根细麻绳，再把小人书一本一本挂上去，封面朝外，像排开一溜花花绿绿的小旗子，那气派，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得意。

伙伴们都愿意来帮忙：一来可以免费看书，想看哪本就看哪本，不用花钱；二来每次收摊，我都会从赚的钱里掏出一两毛，给每人买一根冰棍，咝溜咝溜咬着，冰凉的甜意直窜进心里；三来嘛，帮我摆书摊，在小镇上也是件挺神气的事，别的孩子羡慕都羡慕不来。

那时候租书的价钱便宜得让现在的孩子没法想象：薄本一分钱，厚本两分钱。赶集的日子，大人们在街上讨价还价，孩子们就钻进供销社，围着那面挂满小人书的墙，仰着头一本一本挑，挑中了就踮起脚尖取下，往门槛上一坐，或是往地上一蹲，干脆就站着，安安静静沉进故事里。那专注劲儿，比上课认真多了。有的孩子钱不够，就两个人凑一分钱，头挨着头挤着看一本，边看边小声争论：“关羽厉害还是赵云厉害？”“当然是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不对不对，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吵着吵着，又一齐笑出声来。

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守着钱匣子，看着满屋子低头看书的孩子，心里的满足感，比吃了蜜还甜。那墙上挂的哪里只是一本本小人书，那是我的宝贝，是我一本一册攒出来的江山。

散场的时候，我把小人书一本一本从绳上取下来，按编号放回箱子。书页被翻得微微卷边，封面也磨出了褶皱，可我心里暖暖的——有人爱看，它们才真正活过来了啊。

如今那些小人书早不知道散落到了哪里，当年的小伙伴也各自奔了东西。可每次想起那面挂满小人书的墙，花花绿绿的封面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一群孩子围在墙下仰着头挑选，再蹲在地上看得入迷的模样，我就觉得，一分两分钱攒来的快乐，其实比什么都金贵。

那面挂着小人书的墙，早把三百八十个故事，一本一多种进了我的童年里，长成了一片再也搬不走的独家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