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 相忘于江湖

塞外布衣人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此典故出自《庄子.内篇.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又及《庄子.外篇.天运》：“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其意为，泉水干涸，鱼儿困在陆地相互依偎，以各自的唾沫相互湿润求得生存。但为求长久计，还得回到江河湖海中，表述了一种道通其变的观点。

　　更直白一些，即两条鱼被困在干涸了的车辙里，都面临着死亡的危险，唯其如此，或者说为了生存，它们便相互吐出口沫来湿润对方，以求存活下去。

或许，只有靠这种相互之间吹出的湿气呵护，才既显出友爱和亲情，又维系了双方的生命。

但是，若从更高的视觉观照，或者说舍弃所有的茧房羁绊，抽象为本质概念，这绝非常态，只是一种短暂的生命维系，而为了长久的生命延续，或者说为了获得更大的生命自由，最终还得回到江河湖海里去。

　　这当然很好，虽然生命的延续，离不开友情与亲情的支撑与维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基本道理。但是，生命固有的状态却不仅是停留在维系上，而是要不断地发展和运动。

只有这样，才必须遵循一种否定之否定的矛盾规律，即与其在干涸的陆地上相濡以沫，还不如在江河湖海中各自游走，相互忘却。

唯其如此，才能获得一种更大的自由。

就如高尔基所说：“托尔斯泰如果是一条大鱼，就不会停留在浅水沟里，一定会游向大海。”

而游向大海的魚，无疑就是哲学境界的最高杨弃，是“无立足境，是方干净”（禅宗偈语）的映证。

　　于此，似乎还可以换一个角度理解庄子的寓意：当两条鱼相互牵挂，相互怜悯的时候，可能也会因短暂的适宜引来长久的不适宜，甚至包含着某种危险的境地。

只有脱离了这种境地，忘记了对方，及至忘记了自己，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的时候，它们也就完全回归到了大自然，也就是美学谓之的“无差别境界”。

进一步解析，庄子在这里表述的“相濡以沫”，并非是指一个长久的生活常态，而是非常时刻的非常状态。

两条鱼不能每时每刻都处于靠口沫相互依存的境地，短暂的依存很有必要，长久的依存就潜隐着能量耗尽而招致的危险。只有脱离这种特殊的危险境地，脱离维系生命的短暂状态，回到属于自己的江河湖海之中，真正的生命或许才具有现实的意义，也就具有了最为正常的生命状态。

　　“相呴以湿”和“相濡以沫”固然重要，也仅是一种表象而非根本。

为了获取更大的生存空间和自由空间，就不能让“相呴以湿”与“相濡以沫”成为某种羁囿，成为原本“苦恼的夜莺（斐多芬语）”却专唱甜蜜的欢歌。

因而，必须懂得忘却和放弃。也可拟化为，两条鱼“若要自由故”，“相呴以湿”和“相濡以沫”就必须“两者皆可抛”。

这，或许才是生命物象的根本。

　　应该说，人类社会的某些方面，也同样如此。

比如，人人都能感知的悲欢离合这一物象，若从艺术的角度感应和从美学的角度理解，就给人以悲天悯人的心灵写照，成为恒久的主题，也恰是艺术的真谛之所在。

但是，精神层面不能代替现实层面，它不可能是人的丰富复杂的人生库存的全部，而仅局限于一种特殊的艺术感知的层面。

　　人的现实生活太过具体，就如生活不能离弃的油盐柴米。

人的情感，也绝不同于鱼类的情感。鱼的记忆十分短暂，人的记忆则十分长久。

也唯其长久，作为具有正常情感的人，不论在何时何地的境况下，都不可能忘记夫妻之间、父毋与子女之间、知己之间、亲朋之间曾经或一直有着的“相呴以湿”和“相濡以沫”的日子。

因而，从这一角度理喻，鱼类所应有的“相忘”，又恰是人类所应有“不相忘”，只有因了“不相忘”的种种记忆，才构成了人的“不思量，自难忘”的情感世界。

所以，貌似相同的物象，实际都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丰富不等同于复杂；美学不等同于美术；人生不等同于生活；感悟不等同于理解，等等。一切都是待解的方程式符号，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法道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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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4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