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树底，藏尽故土半生念

冰如梦

《皂角树底，藏尽故土半生念》

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7-22

前日午后，我与妻子骑电动车回资福村温家的河堡村老家一趟。车行至半路上朱家塬姚堡子上坡拐弯处，土路陡斜，电机吃力地嗡鸣，我独自攥紧车把往前挪，妻子便下车步行爬坡。行至弯道歇脚时，抬眼望见坡畔处北也矗立着一棵皂角树，满枝垂挂着沉甸甸的皂荚，青绿饱满，在夏风里轻轻摇晃。

粗略估摸着树龄，约莫六十余载，绝不会超过七十年。少时我徒步往返岐山县城赶集，必经这道坡口，那时这棵树才仅有小碗口粗细，孤零零立在黄土崖边，如今竟已枝繁叶茂，长成塬上醒目的路标。望着它，心底漫开绵长的乡愁，老家村落里几棵皂角树的旧事，顺着岁月溪流，一一浮现在眼前。

我的故土在岐山县凤鸣镇资福村温家的河堡村，老庄子下坡道口北边楞楞上，伫立着一棵张氏祖辈亲手栽种的一棵皂角古树。同宗的侄儿张小林与我论起辈分，说这树是我爷爷亲手栽植，照族谱辈分推算，此树栽种距今已有九十至一百二十个春秋，如今整棵树的树龄约莫一百五十年左右。粗壮的树干两三人难以合抱，皲裂的树皮刻满风雨年轮，枝桠向四方舒展，年年深秋结满密密麻麻的皂角，尖刺硬挺，护着满树果实。几十年光阴流转，庄子里不少老树早已不见踪影，昔年河滩老桃院那棵雍水河畔的大树，一九九一年村子统一搬迁、修建二层楼房时，父亲忍痛将它伐倒，粗壮木料尽数用作房梁；庄上从前成片的老槐树，二十多年前尽数变卖，后来有人在扶风景区路边，见到移栽过去的两颗古槐，粗壮枝干依旧，却再也寻不到故土的烟火气息。唯有这棵村口皂角树，历经世代更迭，稳稳守在老庄子下坡口这，成了全村人共同的风景，也是我们这代人放不下的念想。

顺着村口下坡走六百米，跨过雍水河的水泥石桥，往西南步行七百余米，登上铁笼头坡口，还有一棵长势相近的皂角树，藏着我少年时最鲜活的记忆。二零零一年盛夏，暑假里我陪着妻子、妹子，拉着满满一架车丹皮籽，往铁笼头张占怀叔家售卖。黄土坡路崎岖颠簸，架子车沉重，三人一步一挪往塬上爬，耗费半响气力，一车丹皮籽仅仅卖了六元钱。彼时儿子体虚多汗，卫生站一盒虚汗停售价六元七角，卖药材的钱还不够买药，我们还自掏腰包添了几毛零钱。燥热盛夏，我们便在这棵皂角树下歇凉，浓密枝叶隔绝灼人日光，我攀上树干，摘下数十根坚硬皂角刺，老人说皂角刺可入药，回家晒干留存。树下闲谈的片刻，风吹着皂角荚沙沙作响，清贫岁月里这一点细碎安稳，时隔二十余年，依旧清晰镌刻在心底。

如今雍水河上水泥石桥修缮一新，塬上土路也铺得平整，往来通行再不必像从前那般艰难。只是乡村建设尚有未尽完善之处，倒也不心生苛责，只盼着往后有人接续打理，把乡路、村落的景致修整得更为妥帖圆满。

我对皂角树独有的深厚感念，根源在于儿时清贫的岁月。七八十年代物资匮乏，市面上售卖的中华皂价格昂贵，寻常农家舍不得轻易购置，市面上假货还层出不穷。我七岁那年，村里来过一个走乡串户的年轻人，沿街叫卖盒装中华肥皂，一盒装十块，刚买回来时湿润油亮，晾晒几日便干缩起皮，手感粗糙，成了干皮皮，全然没有正品皂的洁净去污之力。乡下百姓本就手头拮据，微薄积蓄还要被商贩欺瞒哄骗，每每想起，心底总生出几分无奈。

彼时，村口、塬上的皂角树，便是庄家户人家天然的清洁好物。母亲、婆婆与姑姑，每逢洗衣洗头，便提着竹篮去树下捡拾成熟干透的皂角。将皂角用石头砸碎，泡进清水中揉搓，细腻绵密的草木泡沫缓缓浮起，褪去粗布衣裳上的汗渍泥土，漂洗干净后，衣衫晾晒在日光下，萦绕着清淡温润的草木香气。没有化工香精，没有繁杂工序，黄土大地孕育的草木，默默庇佑着一辈辈农人，撑起平淡日常里的洁净与体面。我们娃娃伙最爱吃绿皂角的子了，白胶子皮可好吃了。

皂角树一身皆是馈赠，荚果可洗衣，棘刺能入药，浓荫可供乡人纳凉闲谈，队里在下面开大会，听大人们吵吵闹闹。从前农忙间隙，男女老少聚在树下歇晌，交换农事见闻，诉说家长里短；孩童绕着粗壮树干追逐嬉闹，伸手去够垂落的皂角，被尖刺扎到手，也只是揉一揉，转眼又在树下嬉笑奔跑。老树见证村庄的春耕秋收，见证一代人的成长离别，承载着关中乡村最朴素温热的烟火。

时代浪潮奔涌向前，乡间旧貌早已换新颜。平整水泥路贯通村落，自来水入户，琳琅满目的洗护用品摆满超市货架，再也不必依靠皂角洗衣；从前需要费力拉扯架子车翻越的黄土坡，如今电动车、小轿车畅通无阻。乡村环境愈发整洁优美，往来观光的游人逐年增多，古老的乡土慢慢褪去清贫底色，焕发全新生机。

可每当我踏上故土，望见塬上、村口的皂角古树，心底依旧泛起柔软的怅惘。那些倚着皂角树度过的苦夏，那些为几元药材奔波爬坡的黄昏，母亲捶打衣物的棒槌声，皂角在清水里漾开的细碎泡沫，连同黄土塬上所有细碎往事，都依附在苍老枝干之上，成为独属于我们七零后无法复刻的乡愁。

一棵棵皂角树，扎根岐山厚重黄土，历经百载风霜，看过人世悲欢，守着村庄代代相传的烟火。怀念小时候抓住，垂下来的皂角树枝，南北方向荡秋千，好玩的很。这棵皂角树，不与繁花争艳，不与乔木比高，只是默默结出满树皂荚和皂角树刺，把一身馈赠尽数赠予生于斯长于斯的乡人。这一树苍劲青绿，不仅是故土的风景地标，更是刻在血脉里的故土根脉，无论走多远，只要望见皂角树垂落的荚果，便知，我回到了心之所向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