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车站送别

吉文艺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像是有人用清水在墨黑天幕上晕开一点惨白。寒风卷着霜露，刮在脸上生疼，带着苏北平原特有的土腥气。路边白杨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里枯瘦地摇晃，像极了说不出口的别离。

龙飞一家三口踏着薄雾往县汽车站赶，脚下枯草结着白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小龙被林慧抱在怀里，小脸冻得通红，揉着惺忪睡眼嘟囔：“爸爸，天还没亮呢，我们去哪里呀？”

龙飞走在前面，脚步猛地一顿。他转过身，从兜里摸出一颗昨晚没舍得吃的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儿子手里，又轻轻捏了捏那肉乎乎的小手。掌心传来的温热，是他此刻最贪恋、也最不敢贪恋的暖意。

“爸爸要去出差，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龙飞的声音发紧，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

“那我也要去。”小龙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糖，不肯松开。

“听话。”龙飞蹲下身，静静看着儿子懵懂的眼睛，想把这张小脸刻进骨血里——睫毛的长度、鼻尖的小痣、笑起来会弯起的嘴角。他伸手帮儿子紧了紧棉袄领口，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皮肤，心口猛地一抽。

远远望见汽车站门口立着两个熟悉身影。龙父和岳父裹着厚军棉袄，缩着脖子在寒风里搓手，显然已等候多时。两位老人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像枯草般凌乱，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藏不住的担忧。

龙飞鼻头一酸，快步走过去，把小龙递给岳父，强装轻松：“爸，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来了。”

龙父摆摆手，眼圈泛红，声音发颤：“送送你，再看看你。这一去云南，山高水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老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旧手帕包着的布包，塞进龙飞手里，“这是我和你岳父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在外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龙飞推辞不掉，手帕里传来硬币与纸币的凉意与厚度。他知道，这是两位老人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钱，沉甸甸压得手心发烫，更压得心头喘不过气。

几人站在车站门口，说着言不由衷的宽心话，可谁的心里都沉如铅石。林慧转身去买票，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冷风顺着裤脚往上钻。小龙在龙飞怀里，揪着他的军装扣子，奶声奶气地问：“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吗？什么时候回来呀？”

龙飞捏了捏儿子的脸蛋，声音温柔得近乎哄睡：“爸爸去执行任务，很快就回来。你在家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等爸爸回来给你带军功章。”

发车哨声尖锐响起，像一道催命符，划破清晨的寂静。龙飞抱了抱儿子，又拍了拍两位老人的肩膀，转身就要上车。

“龙飞！”

身后传来林慧的喊声。他回头，看见她抱着小龙快步追上来，脸上满是执拗：“我送你到金陵。小龙也去。”

龙飞想拒绝，可对上她泛红的眼眶，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懂，她是想多留他一分钟，哪怕只是多陪他走一段路。

金陵火车站人头攒动，喧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汗味与泡面味混杂的气息，广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带着老式电波的沙哑，断断续续播报着车次。林慧抱着小龙，跟着龙飞龙挤在人潮里，眉头紧锁，反复念叨：“到了部队就来信，我和儿子，等你回来。”

好不容易排到窗口，售票员却摇了摇头，金陵腔干脆利落：“同志，188次车票售罄，连站票都没了。”

龙飞急得额头冒汗，慌忙掏出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101”电报递过去，声音沉急：“同志，我是现役军人，部队紧急召回，要上前线参战！这是加急命令！”

售票员脸色一正，立刻起身隔着玻璃窗敬了个礼：“您稍等，我马上协调！”

片刻后，一张无座站票递到龙飞手上。薄薄一张纸片，此刻重如千钧，是归途，也是战场通行证。

站台上，汽笛长鸣，老式绿皮火车缓缓驶入。车身斑驳，满是岁月划痕与烟熏火燎的痕迹，车窗大开，冷风直灌。龙飞抱着小龙站在车厢门口，一遍遍叮嘱：“在家要乖，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等爸爸回来。”

小龙似懂非懂点头，小手用力挥舞，脆生生哭喊：“爸爸再见！爸爸早点回来！要带军功章！”

林慧眼圈通红，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千言万语只剩几句重复的嘱托：“上车找列车长问问能不能补座，路太远。到了阵地记得写信，报平安。注意安全，我和儿子在家等你。”

“我知道了，快带孩子回去吧。”龙飞拍了拍她的手，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发闷。

发车铃声骤然响起。龙飞咬咬牙，转身挤进车厢。过道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人挨人、人挤人，行李堆到车顶。他奋力挤到靠窗位置，扒着窗框探出头。

林慧抱着儿子，死死拉着他的手，泪水无声滑落，嘴唇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龙在她怀里挥着小手，哭声清亮：“爸爸再见！爸爸平安回来！军功章！”

汽笛再次长鸣，列车缓缓开动。林慧抱着儿子，跟着列车一路小跑，声音嘶哑得快要破碎，一遍遍地喊：“平安回来！我们等你！”“写信啊！龙飞！写信啊！”

列车越开越快，站台与那两个瘦小的身影渐渐缩小，最终变成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视线尽头。风灌进车厢，吹得龙飞眼睛生疼，眼角的泪悄然滑落，砸在军装领口上。

他靠在车窗上，闭上眼，心里空得发慌。窗外初冬的田野飞速掠过，一片枯黄，像被战火燎过一般。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张“101”电报还在，贴着皮肤，早已带上体温。

车厢里挤满归队的军人与赶路的百姓，人声嘈杂，却盖不住他心底的翻涌。他不再是贪恋温炕的丈夫、父亲，而是一名即将奔赴老山的营长。

家，已被甩在身后。

国，就在前方。

列车在广袤平原上飞驰，一路向南，向着那片云雾缭绕、炮火不息的红土地。龙飞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底默默立誓：此去南疆，定带好三营弟兄，用好每一门炮、每一发弹，守好国门，拼尽一切，活着回来。

风还在吹，车还在跑。

一场生离，就此定格。

一段浴血征程，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