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车上认识</p> <p class="ql-block"> 我结婚那年,二十五。深圳的电子厂,我在流水线上修板子,老伴在隔壁玩具厂查玩具的眼睛有没有粘歪。我俩坐同一趟绿皮火车回家过年认识的,她坐靠窗剥橘子,看我站过道没座,把包从旁边拿起来说你坐吧。</p><p class="ql-block"> 就这么认识了。处了大概一年,我骑自行车去她租的农民房提亲。她妈做了四个菜,我爸跟她爸喝了半瓶白酒,她爸说俩孩子都在深圳打工,互相有个照应就行。结婚那天在福田一个小酒楼摆了六桌,来的都是厂里工友和老乡。我穿件新衬衫,她穿条红裙子,门口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就算成了。戒指是地王大厦下面的小摊买的,银的,八十八块钱一对。回去她伸手看,说好像大了点。我说改天换。她说算了,拿红线缠两圈。</p> <p class="ql-block">白石洲租房</p> <p class="ql-block"> 住的地方在白石洲,一间单间,月租三百二,带厕所,厨房在走廊里,隔壁是卖水果的夫妻,再隔壁是工地干活的。每天晚上走廊里全是炒菜声和煤炉味,谁家做红烧肉了,谁家炒辣椒了,闻一鼻子就知道。那时候没觉得苦,因为大家都这样。</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了儿子。老伴怀他上到七个月才歇。生的那天晚上我骑自行车送她去南山医院,她后面扶着我的腰说慢点慢点,路上颠。我骑得比平时慢了半个钟头。生下来六斤八两,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她哭我也哭,我说咱有儿子了,她点了下头,嘴唇都是白的。</p><p class="ql-block"> 儿子小时候,我在厂里加班,她在走廊煤炉上给他热奶。一间屋三口人,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十四寸的小电视,晚上看电视声音调到最小,怕吵醒他。一个月挣八百,房租三百二,剩下省着花,每月还能攒一百多。年底攒够了给儿子买身新衣服回老家过年,心里就踏实了。</p><p class="ql-block"> 现在儿子三十三,在北京,做IT的,挣的比我当年一年都多。可他到现在还没结婚。</p><p class="ql-block"> 有个女朋友叫小杨,东北姑娘,银行上班。俩人研究生同学,在一起五年了。小杨来过深圳两次,来了就帮我择菜洗碗,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下去扔。我跟老伴视频说这姑娘行,老伴说你看准了就行。可五年了,就是不办事。</p><p class="ql-block"> 去年我去北京看他们。五环外一个老小区,两居室,月租八千五。我进去第一眼,这客厅还没我在白石洲那间单间大。沙发一摆就满了,厨房窄得一个人转身胳膊肘就碰掉东西。小杨做饭,转身把调料瓶碰掉地上,儿子赶紧过去捡,拿抹布擦地。两个人弯腰对着那一滩酱油,谁也没说话。我站在门口看着,想帮忙又挤不进去。</p> <p class="ql-block">北京狭窄的厨房</p> <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儿子在阳台跟我聊了很久。他坐那把塑料凳子上,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盖子打开合上、打开合上。他说爸,北京的房价你想象不到。他没说具体多少钱,就拿手摁了一下太阳穴,手指头有点发抖。就那么一下,很轻,但我看到了。过了半天他说,我俩商量过,结婚以后先不要孩子,怕养不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阳台外面密密麻麻的楼,没看我。打火机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晚上我在沙发睡,听见儿子和小杨在屋里小声说话。听不清说的啥,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又没了。后来好像小杨哭了,抽了两下鼻子,儿子说了句什么,她嗯了一声。我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吃晚饭的时候我说,你俩要是决定了,首付缺口我跟你妈攒的养老钱能拿点。儿子放下筷子,说爸不用。我说你听我的。他突然抬高了声音:“说了不用!”话一出口自己愣了一下,低头扒饭不吭声了。</p><p class="ql-block"> 小杨在旁边碰了碰他胳膊,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吃饭吃饭。我也没再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过了一阵儿子闷闷地说了一句,爸我意思是你们留着花,别操心我们的事。他筷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我嗯了一声说,行,听你的。后来谁也没再提这事,但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阳台抽烟,抽了两根才进屋。</p> <p class="ql-block">包饺子</p> <p class="ql-block"> 临走前一天,小杨包了顿饺子。她擀皮儿,儿子拌馅儿,我在旁边剥蒜。那厨房就那么大,三个人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小杨擀皮子的时候面粉扑到儿子袖子上,儿子拿手给她拂,她低着头笑了一下。我看着俩人在那忙活,碰碰肩膀递递东西,阳光从那个小窗户斜着照进来,面案子上一片白扑扑的粉。我忽然想起老伴在白石洲走廊生煤炉的样子,俩姑娘长的不同脸,但那份想把日子过好的心思,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 饺子端上来,小杨给我夹了一个说叔叔尝尝咸淡。我咬了一口,说正好。她笑了,低头继续盛下一碗。热气扑在她脸上,她拿手扇了扇。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说饺子包得真好。她说那您常来,我再给您包。</p> <p class="ql-block">回深圳的火车上</p> <p class="ql-block"> 上回深圳的火车,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想打很多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就发了几个字:爸支持你们,不管咋选。</p><p class="ql-block"> 他回了个电话过来,声音哑哑的,说爸我知道了。停了一下又说,你跟妈好好的,别攒钱给我们花,该吃吃该玩玩。我说行。他说那我挂了。我说挂吧。但他没挂,我也没挂,我俩就这么拿着电话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停了大概五六秒钟。他先挂了。</p><p class="ql-block"> 我靠着车窗,火车正在过长江。水面宽的,天灰蒙蒙的。我想起当年跟老伴坐火车来深圳,一样的绿皮车,一样的什么也没有,就两个人两张票,敢往陌生的地方闯。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比我们当年强,可成个家得算了又算,算到不敢动。</p><p class="ql-block"> 我又想起那个打火机在他膝盖上一动不动的那会儿。他不是怕吃苦,他是怕苦吃了,日子还是往下掉。</p><p class="ql-block"> 火车咣当咣当地走,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闭上眼睛,想着老伴肯定在家蒸了条鱼等我回去。</p><p class="ql-block"> 到站再说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