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长篇小说《苦楝树之歌》选章

万石堂(林杰)

<p class="ql-block"> 第56章</p><p class="ql-block"> 圩场巧遇</p><p class="ql-block"> 正午的日头毒辣,老圩场被烤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天边的云凝滞不动,风也裹着烫人的热气。摊位挨着摊位,挤得连转身都难。竹笼里的鸡鸭扑腾,粗瓷盆中的鱼甩尾,银鳞在日光下晃出刺眼的光。猪肉摊的案板上,半扇猪肉油光锃亮,摊主攥着砍骨刀,吆喝声劈开沉闷的空气。酸萝卜的瓷缸敞着口,酸香混着草药摊的苦涩、右江河面漫上来的潮气,还有满场挥之不去的汗味与烟火气,沉沉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p><p class="ql-block"> 山路弯弯曲曲,挑担的汉子将竹扁担压成一张弓。粗布肩头磨得发白,汗珠砸在发烫的土路上,瞬间洇开,无踪。马蹄叩着青石板,笃笃声撞在土墙上,碎了一街的喧闹。人们从十里八乡赶来,攥着攒了半月的鸡蛋,背着晒干的笋,只为换回油盐酱醋,换一家子的温饱。</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熙攘的人流中,刘明的目光,被一束青白相间的草药轻轻绊住了。</p><p class="ql-block"> 翠月独自走着,目光在摊位间缓缓扫过。她手里握着那束草药,花瓣细小洁白,露水未干,仿佛刚从山野深处采下。粗布衣裳的肘弯处打着整齐的补丁,发丝被山风刮得微乱,挽在脑后,沾着几缕不知名的草屑。旧布鞋边裹着厚厚的黄泥,可她素面朝天的样子,眉眼间那股清冽干净的劲儿,却像山涧里刚捞出来的泉水,凉丝丝地透着灵气。</p><p class="ql-block"> “翠月。”刘明轻轻唤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她抬眼,认出是他,笑意像春天投了石子的江水,漾开:“是你呀。”</p><p class="ql-block"> 那笑容干净,浅浅的酒窝落在脸颊。刘明心头微动。右江的水绕着青山走了千百年,不知滋养了多少这般灵秀的壮家女儿。他忽然想起李家强——若此刻是他站在这里,怕是早已按捺不住,把积攒了大半年的相思倾倒出来。</p><p class="ql-block"> “很久不见你了。”</p><p class="ql-block"> “是啊,总想出来走走,可家里事多,走不开。”翠月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草药的茎叶。</p><p class="ql-block"> “非农忙时候,也难见你进村。”</p><p class="ql-block"> “父母病着,离不开人照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阵子村里流行钩端螺旋体病,染上的人浑身发软,重的起不来,还有人没熬过去……我父母就是染上了这病。”</p><p class="ql-block"> 刘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草药上:青叶白根,一节一节分明,枝头缀着细小白花,清秀又朴素,便问:“如今病情好些了吗?”</p><p class="ql-block"> “多亏天津来的医生下乡救治,好多了,只是还得有人守着照料。”她轻声道,“这是鱼腥草,能清热解毒。配着别的草药煎水喝,对父母的病有好处。后山沟里多的是,不用花钱买。”</p><p class="ql-block"> 刘明心头一热。他顿了顿,终于把藏在心里的话引向深处:“李家强走的时候,专门托我,要是见着你,一定要帮他带声问好。”</p><p class="ql-block"> 翠月的脸颊蓦地泛起红,像被落日染过的云。她低下头,指尖不自觉地加快了摩挲的动作,青嫩的叶子被搓得微微发皱。良久,才轻声问:“他……现在在哪儿?过得还好吗?”</p><p class="ql-block"> “八个月前招工去了岩滩电站,现在是驾驶员,挣工资吃公粮了。”刘明从衣袋里掏出折得整整齐齐的一封信,“今早刚从邮递员那里拿到的,你看看吧。信封上写了他的地址。”</p><p class="ql-block"> 翠月接过信,指尖先轻轻碰了碰“李家强”三个字,指腹下是粗糙的牛皮纸,像李家强晒了太阳的手掌,带着让人心安的粗粝感。才慢慢展开信纸。她一字一句读得极认真,长长的睫毛垂着,微微颤动,像停在花上的蝴蝶。圩场的喧闹从她身边流过去,挑担的喊着让道,卖糖果的阿婆招揽着围着糖罐转的半大孩子,她却像站在另一个安静的世界里,只有信纸上方方正正的钢笔字,牵着她全部的神思。读完,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软软的光亮。她把信小心折好递回,抬头问道:“刘日铭也是从你们这里出去的知青吧?”</p><p class="ql-block"> “是,我们那批知青住一个土坯房,情同手足。”</p><p class="ql-block"> “信里说他遇上难处了……"她顿了顿,语气恳切,“可再难,也比我们守着几亩地种地的强。我们农民,常常是收了粮卖了公粮,肚子都填不饱。你写信告诉家强,请他一定帮帮刘日铭,一起渡过这关。”</p><p class="ql-block"> “家强一向讲义气,一定会的。”刘明点头,“他从前就没少帮过我。”</p><p class="ql-block"> 翠月轻轻颔首:“请你代我向他问好,祝他工作顺利。”话音落下,她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我该走了。还得买些盐和棉布回去,家里还有事等着我。”说罢转身,就要往粮油摊的方向去。</p><p class="ql-block"> 刘明心头一紧,话没经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他真的很想你。”</p><p class="ql-block"> 翠月脚步猛地顿住,单薄的背影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 “我是农村姑娘,哪敢高攀你们知青?”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嫁给他,只会拖累他的前程。”</p><p class="ql-block"> “他不在乎这些!”刘明急得往前走了一步,“他心里从头到尾只有你。为了你,他这大半年过得有多苦,你不知道啊!是你让他这么牵肠挂肚,痴恋成这样子啊!”</p><p class="ql-block"> 翠月终于慢慢转了身。清亮的眼尾已经浸了泪光,却还是强扯出一点笑:“请你转告他……我已经结婚了。我和他,永远只是同学、朋友。我真心祝他幸福,也希望他忘了我,好好开始新生活。”</p><p class="ql-block"> 说完,她嘴角那点苦笑又深了些,头也不回地转身,很快就消失在圩场攒动的人流中。仿佛山间清晨一缕轻烟,被风一吹,就飘入了茫茫的山雾深处,再寻不见踪影。</p><p class="ql-block"> 刘明怔立在原地,心里像被投了一块大石头,潮涌似的情绪翻来覆去。他终于明白,李家强当初走的时候说的预感没有错——她终究还是嫁给了同村的旺哥,选择了生她养她的故土,选择了挡在父母身前的责任,把曾经的青春憧憬,一起埋进了这座深山里。她是孝顺父母的好女儿,是安分守己的好妻子,却不再是那个可以跟着爱人奔向远方的少女了。刘明心里满是惋惜,却又忍不住敬重她的选择。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圆满的事?多少掏心掏肺的情愫,到最后终究只能走成陌路。</p><p class="ql-block"> “这姑娘真美,她是李家强的恋人?”身旁传来马燕的声音。她的目光正追着翠月远去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感叹。</p><p class="ql-block"> “不是,只是同学。”</p><p class="ql-block"> 马燕叹一口气:“李家强这人,吃苦耐劳,又重情重义,只是当年错付了一片心。龙桂红那时候拒他的求爱,还到处张扬说李家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今听说人家进了电站当工人,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她一门心思想嫁个城里人,前些天托媒人说了一门亲,媒人把对方夸得天花乱坠——有正式工作、人老实、家境又好。结果一见面,竟是个跛脚的老男人,都快五十了,还热情得不得了,当场就塞给她五斤面条当见面礼。现在桂红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可她妈催得紧,说过两天还要再去一次呢。”</p><p class="ql-block"> 马燕又摇了摇头:“那跛脚的老男人,哪比得上年轻精神的李家强?她这就是‘放着好好的阿贵不做,偏要去做低贱的阿贱’,好好一朵鲜花非要往牛粪上插。可惜啊,李家强没这个福分。”</p><p class="ql-block"> 刘明默默听着,心里又泛起一圈圈涟漪。龙桂红,那个曾经也让他这个懵懂少年心跳过速的名字,那时候村口老苦楝树下她扎着麻花辫笑的样子,还曾在他梦里晃过好几次,如今想起来,却只剩下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心里祈愿她能得个好结果,却又忍不住为她悲哀——命运摆在眼前的岔路,一步走错,再回头就难了。</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刘明擦完身子躺下,累了一天的身体终于舒展开,心却静不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土坯房外,虫鸣扯着长长的调子,山风绕着屋角打转转,带着苦楝树叶子清苦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今日圩场这一场偶遇,像风刮过安静的树林梢头,一下就扰动了他心里那池沉寂许久的湖水。今天本来就两件事,一是见了农灿群和谢秀琴,把《苦楝树之歌》歌词作曲的事说定了,了却了一桩搁了好久的心事;更重要的就是见了翠月,把李家强托付的事办妥了。他坐起身,就着昏黄的电灯提起笔,低头的影子常常挡住他的视线,但挡不住他满腔的情绪,一笔一划的写着,他把今天一天的所见所闻,娓娓写在信纸上:</p><p class="ql-block">“家强挚友:</p><p class="ql-block"> 你好!今日圩日,收到了你的来信,也知道了你的近况。不久,于人海中巧遇翠月,是你离去后我首次见她。她依旧如初见时亮丽,手执鱼腥草,为父母寻药治病。我将你的信交她看,她读得很细,神情专注。可你最不愿看到的事情果真发生了——她已嫁人。为父母治病,她长居村里,孝心极尽。她托我转你:工人身份来之不易,请你助刘日铭共渡难关。她还说,愿你忘了她,好好生活。</p><p class="ql-block"> 我知你心中有她,可情之一字,未必圆满。愿你珍重,莫负前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纵隔山水,友情不灭。</p><p class="ql-block"> 另,我近况尚安,有空详叙……"</p><p class="ql-block"> 写完,夜已经深得看不见影子了。床头那只闹钟的指针,已经悄没声儿地指向了十一点。刘明拧熄电灯,黑暗漫过来,只有满肚子的心事像天上的星星,明明暗暗,点点闪烁。</p><p class="ql-block"> 这场圩日的巧遇,像一场无声的细雨,轻轻落在了刘明的心田上。翠月的身影,就像山间清晨的雾,来得轻悄悄的,走得安安静静,却在人心上留下了一片湿漉漉的痕迹。她没有说过爱,也没有说过恨,只用一句“同学、朋友”,就轻轻斩断了所有未来的可能。可那低头摩挲草药的指尖,那读信时微微颤动的睫毛,那转身前强撑出来的笑容——哪一处,不是藏着化不开的情深?</p><p class="ql-block"> 有些话本来就不必说破,有些人注定就是要错过。她守着病榻上的双亲,守着黄土盖的老屋,守着一句说出口就不能改的婚约,也守住了自己心里的安稳。而李家强,在远方的工地上握着方向盘,或许此刻正靠着车门望着山头上的月亮,想着那个在山里采草药的姑娘。她的名字,本来就带着一个月字,像月亮一样,永远清清亮亮地挂在他心上了。</p><p class="ql-block"> 这世上,最痛的从来都不是分离,而是明明两个人心里还彼此牵挂,却仍要笑着说一句“祝你幸福”。</p><p class="ql-block"> 刘明慢慢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清晨马蹄踏碎山雾的声音,还有那束鱼腥草飘出来的、淡淡的腥香——那是山野的气息,是泥土的呼吸,是一个女子用心一颗一颗采摘的,至灵至妙的一粒丹。我们这些插队到山里的知青,谁心里没装着这么一两件求而不得的事,像村口那棵老苦楝树的花开花落,各有时节,淡紫色的,开得安静,落得也安静,却一辈子都刻在骨血里了。</p> <p class="ql-block">知青宿舍对面山的仙人洞。</p> <p class="ql-block">是这条河把李家强与翠月分隔开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