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第五层是空的|五层灵感，第9章 试探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我认识你吗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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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试探

纸落在地上，翻了个面，背面那行字朝上——“他就在现场。”

雷鸣盯着那行字，没弯腰去捡。崔一同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背上帆布双肩包的带子勒着肩膀，录音笔挂件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既没推眼镜，也没说话，就站在那里，像一台开着却待按播放键的录音机。

“章诚在现场？”雷鸣声音很低。

“他说他在。”崔一同道，“但没说在那里做什么。”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张纸的？”

“三年前，和那封信一起寄来的。”

雷鸣弯腰捡起纸，折好放进口袋。

纸的边缘有点扎手，像刀刃。折的时候，他指尖碰到纸背面的墨迹，墨迹没干透，手指上沾了一小片黑。

三年前的墨，到现在还没干？他把手指凑到鼻下闻了闻，没味道，可指尖的皮肤开始发麻，像涂了一层麻药。

“他让你今天给我，为何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

“他说，你要先听完录音带，再去后山找他。”崔一同推了下眼镜，“他说顺序很重要，顺序错了，你不会信。”

雷鸣看着他。晨光从崔一同身后照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自在小院的石板地上。

影子的脑袋正好落在古槐的树根上，像一颗被树吃掉的果实。

但影子没有手，不是没有，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切掉了。

他低头看了眼崔一同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影子里对应的位置是空的。

“你还知道什么？”

崔一同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皮面、边角磨白的笔记本。

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小，行距很窄，像是生怕浪费一厘米纸。

“三年前，你寄给我的东西里，除了那封信和那张纸条，还有一份手稿复印件。你说那是你正在写的小说，让我保管。你还说，若有一天你变成另一个人，让我来找你，把手稿还给你。”

“你说你已经还给我了。”

“手稿还了，这份笔记没还。”崔一同合上笔记本，“这是我的，这三年来，我一直在记录你的事。”

“你跟踪我？”

“我观察你。”崔一同语气不变，像陈述一个事实，“我没进过你的院子，没翻过你的东西，只是在食堂、后山、村里的路上，看你走路、吃饭、坐在石槽边发呆。”

雷鸣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纸被攥皱了，发出细碎的声音，像虫子在啃木头。

“为什么？”

“因为我在写一本书。”崔一同说，“书名和你的手稿一样——《五层灵感》，但我的书不是小说，是非虚构作品，我想写一个真实的人格分裂案例。”

“我是你的案例？”

“你是我的主角。”

风从山坳灌入，古槐树叶沙沙作响。

石槽水面上，槐叶打个转，被吹到角落。

那片叶子在角落稍作停留，又自行转了回来。并非风吹，是水在动，好似水底有东西推动它。

雷鸣沉默许久，崔一同并未催促，站在门口，双手垂在两侧，双肩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两道褶。

他呼吸浅淡，几乎看不到胸口起伏，宛如一个节省氧气之人。

“进来。”雷鸣转身走进屋内。

崔一同跟进去，轻轻关上门，站在书桌旁，未坐。他的眼睛扫过桌上的录音机、散开的手稿和空了的板栗粥碗。

他目光在每个东西上停留时间相同，仿佛在做测量。

看到录音机时，他瞳孔缩了一下，并非害怕，而是认出了什么。

“你之前说也在写《五层灵感》。”雷鸣坐在书桌前，没请他坐，“写了多少？”

“三分之二。”

“给我看。”

崔一同从包里拿出平板，解锁，打开文档递给他。

雷鸣接过，屏幕上字密密麻麻。他扫了眼开头：

“2019年秋，一个叫雷鸣的男人搬进北京怀柔辛营村的作家村。他自称失忆，是网络小说作家。但我三年前就认识他，那时他叫雷震，是调查记者。”

雷鸣手停住，抬头看了崔一同一眼。

崔一同站在书桌边，双手插兜，表情未变。

但他手在兜里动了一下，是在摸录音笔开关。

开关被拧动，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像骨头错位。

雷鸣继续往下看：

“他追踪的最后一个失踪作家叫袁渊。袁渊死在贾儿岭的敌楼下面。法医说是意外，可雷鸣认为是自己杀了他。之后他消失了，不是死了，而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雷鸣把平板放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屏幕扣在桌面发出闷响，像一扇门关上。

“你写了多少字？”

“大概八万。”

“打算发表？”

“打算。”崔一同推了下眼镜，“但章诚不让我发。”

“为什么？”

“他说，如果我发了，你会去自首。”

雷鸣手指在桌面重重敲了一下。

敲下去瞬间，桌面灰尘跳起，在光柱里旋转，像无数细小眼睛。

“自首什么？”

崔一同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雷鸣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说。”

崔一同从兜里抽出手，双手交握在身前。

他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左手食指指甲上有一道白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章诚在现场。”他说，“袁渊死的那天，章诚也在贾儿岭。”

雷鸣停止敲手。

“他来晚了。他到的时候，你已在敌楼下面，袁渊已经死了。”崔一同声音平淡，每个字却像钉子般有力，“章诚说，他看见你跪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块带血的石头。”

“谁的血？”

“袁渊的。”

雷鸣右手开始颤抖，虎口刀疤发烫，烫得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像被静电吸引。

“章诚说，你看见他时说了句话。”

“什么话？”

“你说——‘我杀了他。’然后就晕过去了。”崔一同推了下眼镜，“章诚不确定你是否真杀了人。你手里石头有血，但袁渊死因是坠楼，并非钝器伤，头上伤是坠楼后撞石头所致，不是被打造成的。”

“那他为何说我在现场？”

“因为他去了现场。”崔一同声音低下来，“他处理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脚印。”崔一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天雪大，你从敌楼跑下，在雪地留下一串脚印，章诚把它们扫掉了。他说，若警察看到你的脚印从敌楼通到袁渊尸体旁，会怎么想？”

雷鸣坐在椅子上，后背靠在椅背上，椅背硬邦邦，硌着肩胛骨。

肩胛骨间有个点开始发酸，像被人用手指按住。

“所以他是在帮我。”

“他在帮你掩盖，不一样。”崔一同说。

屋子安静下来。窗外古槐叶子飘落，一片、两片、三片。

石槽里的水面被砸出小坑，又恢复平静。

第三片叶子落在水面时，没砸出坑——水在叶子接触瞬间凹下，然后弹回，像有弹性的皮肤。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雷鸣问。

“因为你在写《五层灵感》，我也在写我的。你的是小说，我的是非虚构，但故事一样。你觉得，咱俩谁的更接近真相？”

“你的。”

“不一定。”崔一同说，“真相不是一人能写出的，是众人所见叠加，我只是叠了其中一层。”

他按下平板电源键，屏幕亮起，上面是八万字文档的第一页。

“你有自己的那一层，只是还没看到。”他说。

雷鸣起身走到窗前。

古槐的影子已爬到书桌上，遮住他一半稿纸。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落在“我不知道我是谁”那行字上，光斑跳动着。

有个光斑不动，并非被东西挡住，而是它自己在原地颤抖，像一颗心脏。

“章诚在哪？”他问。

“回石屋了。”崔一同说，“早上他从后山下来，我去找过他。他坐在门口抽烟斗，说你会去找他。”

“他知道我听了录音带？”

“他说，你一定会听。”

雷鸣转身，崔一同站在那里，手又插回口袋。

录音笔挂件在包上晃了一下，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光。

光打在对面墙上，形成一个小圆点，圆点在墙上从左到右慢慢移动，像一只眼睛在扫视。

“你转告他，我会去，但不是现在。”雷鸣说。

“你要先做什么？”

雷鸣没回答，走到书桌前，把扣着的平板翻过来，看着那八万字的第一行：“2019年秋，一个叫雷鸣的男人搬进了北京怀柔辛营村的作家村。”

“先看你写的。”他说，“我要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崔一同推了下眼镜，这次没推镜架中间，而是推了左边镜腿边缘。

他的手指在那停了一秒，似在犹豫。镜腿上有个小划痕，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你不会喜欢。”

“我知道。”

崔一同从包里拿出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边缘磨毛了，没封口，里面是一叠打印纸。

“这是前三章，你先看。看了之后，你可能会恨我。”他说。

雷鸣接过信封，里面沉甸甸的，像块砖。

信封封口处有个日期戳：2019年8月20日。墨水洇开了，但“1708”还能看清。

“你今天会去找章诚吗？”崔一同问。

“会。”

“什么时候？”

“看完之后。”

崔一同点点头，说：“有空我会给你讲讲程知意。”

说完，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晨光涌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眼镜片边缘镀了层金。

金色的光在他脸上画出一道线，从左眼到右下巴，将脸分成两半。

“雷鸣。”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手上的刀疤，不是车祸伤的。”

门关上了。

雷鸣站在书桌前，手里的信封很沉。他拆开，抽出里面的打印纸。

第一页标题是“第一章：空白”，和他手稿的第一章标题一样。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而是被看穿后的冷意。

冷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手腕上的脉搏跳动着，却不是他的节奏，是那个人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石头落水。

他依次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崔一同写的“雷鸣”和他自己写的“雷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做着同样的事：在自在小院的书桌前发呆，在古槐下看石槽里的落叶，在食堂里被人试探，在地下室里发现白板和录音带。

二者一模一样，但有一处不同。崔一同的版本里多了一个细节，在第三章末尾，他写了一段话：

“雷鸣不知道，在他第一次走进食堂那天，有个人坐在角落里一直看着他。那个人不是崔一同，是章诚。”

雷鸣翻到下一页，第四章第一行字是：“章诚在雷鸣来辛营村之前就已认识他。”

他把打印纸放回信封，手不再颤抖。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甄未名发的“你在哪？”他回了三个字：“在家。”

接着，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章诚的名字，手指悬在“呼叫”上停了五秒，没有按下去。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指纹在光线下泛着油光。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古槐的叶子仍在飘落，石槽水面上的槐叶被风吹到角落堆成一小堆。

堆的形状并非随机，而是一个指向关帝庙方向的箭头。

他摸了下右手虎口的刀疤，不烫了，是温的，和体温一样，分不清是疤的温度还是皮肤的温度。

但疤痕下面的纹身——闪电·永不降，在缓慢蠕动，像人在翻身。

他拿起信封走进卧室，把信封放在枕头下，然后穿上外套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古槐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蹲在墙角。

石槽里的水面平静，倒映着灰蓝色天空，有几朵云缓缓移动。

云移动时，影子在水面上滑动，像一群鱼在游。

他朝管理处走去，要去找甄未名问一件事：章诚第一次来辛营村是什么时候？

水泥路上那行脚印还在，是登山鞋的深齿纹，四十二码，来的深，回去的浅。

但今天又多了一行，新且浅，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过。

脚印只有前半掌，没有脚跟，那人只用脚尖走路。

他蹲下来用手比了比，比他的脚小。不是甄未名（她穿三十七码）、李云深（他穿三十九码）、章诚（他穿四十一码）的。

但脚印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凹痕，像是脚上套了袜子或塑料袋。

这是谁的脚印？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看，脚印从自在小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胡同拐角处，在拐角处转弯，消失在一片落叶下。

落叶是干的，不过叶子下面的泥土是湿的，并非露水，是被人踩出来的。

他走过去，蹲下拨开落叶。

脚印仍在，且在这里变深了，像是那个人在此站了许久，把泥土都踩实了。

脚印脚尖朝墙、脚跟朝外，那个人面朝墙壁站着，仿佛在面壁。

他抬头，拐角处有一堵石墙，墙上有个凹进去的壁龛。

壁龛里空空如也，但壁上有层黑灰，是香火熏出来的。

这个拐角后面就是关帝庙后墙。壁龛底部有新鲜灰烬，不是香灰，是纸灰。

有人在此烧过东西，烧完后用手指把灰抹平，不过边缘还有一小片没烧尽的白色纸角，上面有个数字残迹——“8”。

那个人面朝关帝庙后墙站了很久。

他在拜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雷鸣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朝管理处走去。

走了三步，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不是甄未名的消息，而是一个陌生号码。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自在小院的院门。

门开着，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镜头、面朝正房。

那个人穿了件黑色夹克，和地下室白板上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夹克后领有一道白色痕迹，位置也和那张照片相同。

拍摄时间是今天，三分钟前。

雷鸣猛地转身，自在小院的院门在他身后五十米处，关着的。

他出门时明明锁了门。

他跑回去。

推开院门，院子里空无一人。石槽水面上，槐叶还在打转，古槐影子还在墙角。

正房门关着。

石槽水面上多了一片叶子，不是槐叶，是栗树叶。

栗树叶比槐叶大，边缘有锯齿，叶脉清晰。

辛营村的栗树林在后山，这片叶子是被带进来的。

他走到正房门前，门锁着。

他开门进去，书桌上空荡荡的。录音机、磁带、信封都在。

但稿纸被人动过了，他离开前稿纸是合上且压在录音机下面的。

现在稿纸摊开着，翻到了“我不知道我是谁”那一页。

“我不知道我是谁”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也不是旧雷鸣的，是他不认识的第三个圆润有力的笔迹。

“你不是一个人。”

他盯着这行字，右手虎口的刀疤猛地一跳，像有人在他身体里踹门，一脚又一脚，门在晃，门栓在响。

他掏出手机，回拨那个陌生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手机从手指间滑落，掉在桌上，屏幕碎了。

碎玻璃从屏幕中央向外辐射，如一道闪电。

裂缝的纹路与他虎口的刀疤一模一样，这并非巧合，而是刻意为之。

屏幕破碎时，没有声响。不是真没声音，而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他只见玻璃裂开，却没听到碎裂声。

他站在桌前，望着碎掉的屏幕。屏幕仍亮着，裂缝下透出白光。

白光在裂缝中流动，像水，像血，像时间。

远处，关帝庙的钟响了一下。

既非整点，也非半点。

是有人在敲。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