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故乡情源》</p><p class="ql-block">——180X145（㎝）</p> 为此画配文 <p class="ql-block"> 故乡情源</p><p class="ql-block"> 那坡在岁月深处站着，不言语，只把脊背弓起。晨雾从林间升起时，它便成了牛车吱呀的轴音里最沉的音符。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初雪落过，八十年代初的山花又开，坡还是那个坡，只是牛蹄印叠了又叠，把砂石路磨成了褐色的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牛车的辙印是两条并行的河。左岸是父亲的手掌，右岸是母亲的鬓霜。车上的麻袋里，苞米粒挤着苞米粒，像一家子人挤在冬夜的炕头。牛走得很慢，慢到山雀可以从车辕上跳下，啄食它汗湿脊背上渗出的盐花。那牛的眼睫很长，长到能挂住整个晨曦，每眨一下，就漏下一串露水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想，那些年翻过的坡，其实都是日子本身。坡顶从不在视线里，永远在前面一丈处，又被雾隐去了。父亲不抬头，母亲也不抬头，他们只看着牛蹄落地的位置——那里有一块尖石要避，有一洼泥淖要绕。所有的远方，都是这样一步一步被走成身后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林间的白桦树站着看。它们看过熊瞎子掰苞米，看过狍子过溪，也看过这辆牛车千百次地爬坡。一棵老树身上，有当年父亲拴牛时留下的绳痕，树皮愈合了又裂开，像一页页被风翻动又合上的账本。树不知道那些年粮食的价格，它只记得牛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寒秋里结成霜，挂在树枝上，亮晶晶的，比星星还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坡到最陡处，牛会停下来，头低低地垂着，两个肩胛骨像两座小小的山。父亲不说话，从怀里摸出半块苞米面饼子，掰碎了，摊在掌心上。牛舌头卷过去时，粗糙的触感让父亲笑了——那笑很淡，淡得像雾里的太阳，可我知道它在那里，一直都在。母亲把水壶递给父亲，壶嘴冒着白气，像是从地心深处涌出的温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生活好了些了，牛车便没再翻过更远的山。可村里人还是常常说起那辆牛车，说它在某个雾天里爬坡的样子，说父亲吆喝牛的声音能传过三个山头。他们说，那车上的粮食养活了五个孩子，那牛的眼睫上挂过北斗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年回乡，坡还在，只是长满了蒿草。我用手拨开草丛，竟看见了当年的辙印——深深的两道，嵌进山坡的骨头里。雨后，辙印会蓄满水，像两道不肯干涸的泪。风过时，我听见牛铃在响，叮当，叮当，从一九七六年的那头，一直响到此刻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其实故乡的坡从未被翻过。它只是从土地上，转移到了我们这一辈人的脊梁上。每当生活陡起来，我就能觉出那两道辙印在背上发烫，有一头看不见的牛，正驮着满车的晨昏，一步一步，替我翻过那些不肯低头的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雾又起了。我站在坡底，忽然明白——父辈当年爬的不是坡，是岁月本身。而那辆牛车，至今还走在每一个游子的归途上，吱呀，吱呀，把月光碾成面粉，把我们碾成故乡的模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7.21晨</p> 画在纸上的情源 写在纸上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