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年月（5一8）

山柏

第五章 空巢

七八年往后，日子松了些。厂里订单多，耿长顺当小组长，月多五块津贴。秀兰也涨工资，供销社进新货，的确良衬衫、塑料凉鞋，年轻人抢，她站柜台后，脸上有了活气。

儿子小军虎头虎脑，屋里热闹也挤。耿长顺和秀兰分被窝睡——不是吵，小军闹，秀兰带里头，他外头，久了成习惯。

习惯最可怕。它让你以为一切都好，其实只是不动了。

耿长顺偶尔想沈碧云。不想人，想"被看见"的感觉——她拿卡尺量他刨的杆子，说"今天这根直"时，他是被当"手艺人"看的，不是"老耿""小军他爹""刨杆车间的"。

秀兰偶尔想老崔。不想那人，想"被在意"的温度——他问"你男人待你好不好"时，她是作为"女人"被问的，不是"售货员何秀兰""老耿家的""小军他妈"。

这些话，两人一辈子没对彼此说。

八二年，厂里新机器，选人去省城培训。耿长顺报名，没选上——学历卡着，初中肄业。选上的是姓白小伙，嘴甜会来事。

耿长顺回来喝酒，第一次跟秀兰发火："我干十一年，刨的杆子绕宁武三圈，培训轮不到我！"

秀兰缝书包，头不抬："你不会来事，怪谁。"

他摔杯。瓷片溅，小军哭。秀兰搂娃拍背，不看他。

夜，他睡条凳，听她在炕上翻到后半夜静了。

第六章 临界之夜

八五年夏，出事。

厂里技术比武，耿长顺拿刨杆组第一，奖状加毛巾。颁奖日，新调来女质检员小吕——技校毕业，二十岁，圆脸酒窝——给他别奖章，手指蹭他胸口。

起哄。耿长顺红脸，小吕红脸。

过后几天，小吕总来找教刨杆。她手生，他手把手带："手腕稳，别较劲。"呼吸喷她耳后。

小吕身上年轻，像晒过太阳的棉花。耿长顺忽觉多年没被这么近信任过。

加班到九点，车间剩俩人。小吕说渴，他打水回，见她趴台子睡，脸侧，睫毛长。

他放杯水，站久。伸手，指尖快碰她发，传达室灯灭——老头拉闸。

暗里，小吕醒："耿师傅？"

他收手："水凉，明喝。"转身走。

骑车回，夜风灌领口，汗冷。到家站五分，擦干，进。

秀兰同年碰类似关口。

供销社临时工大周，退伍兵，住宿舍。常来搬货，喊"何姐"甜。秀兰大七岁，当孩看，后觉他眼神不对。

盘点夜，留店半夜。大周搬完皂，擦汗："何姐，你比小姑娘耐看。"

秀兰笑骂："嘴贫。"不恼。

大周凑近："真的。你身上有种……过日子的女人味。"

秀兰账本顿。想老崔说过类似，但不同。老崔说"你腰粗半寸"——具体、身体、属她。大周这句泛，恭维，不像看见。

退半步："搬完回吧，明早开门。"

大周讪讪走。

夜，秀兰柜台后坐久，算盘拨遍，数字全乱。

第七章 雪崩

真正"发现"，九〇年。

小军上初中，耿秀四十出头，褶子深，话更少。

引子范女工，嘴碎，澡堂听小吕唠"当年耿师傅差点为我犯过错"。小吕早调走，说笑，传范耳成"老耿跟小丫头有一腿"。

范跟秀兰熟，洗澡顺嘴："你家老耿，年轻时风流过。"

秀兰肥皂掉，弯腰捡，没接。

回家翻耿旧箱，翻出八五年毛巾——奖比武第一，他留着没用。角绣小吕技校缩写。

叠好放回。什么没说。

另一边，耿知秀兰大周事。源供销社另一售货员，醉唠："你媳妇当年社里退伍兵心头好。"含糊，意思到。

耿当晚回，见秀兰灯下补裤，侧脸弧柔。想八五年停电车间，暗里小吕迷糊喊"耿师傅"。

张嘴，问，咽回。

两人各揣石，肚里焐十几年。谁没扔，谁没说。

第八章，铅笔厂垮。

耿四十七，下岗。秀兰早两年改制，也回。拿买断钱，城南租房，开烟酒铺，糊口。

小军九九考太原专科，走。屋空。

有天傍晚，雪，铺早关。耿炉边烤红薯，秀里屋叠衣。

他忽说："那年，范姐说风流，你信？"

秀手停："信不信，要紧？"

他："你跟大周，后来怎？"

秀放衣，看他。这眼，同二十多年前低头叠衣抬起的——平，枯井。

她说："你先说，我先说？"

耿翻红薯，皮裂，糖汁渗，滴炉灰滋滋。

他说："都不易。"

秀"嗯"。

那晚没聊。怪，此后不分被窝——不是和好，被窝小，炉远，凑暖。

二〇一〇后，小军太原成家，接住过。楼房干净暖气足，不住惯，梦话宁武方言，媳听不懂不问。

回宁武。老两口守铺，日漏。

耿偶想沈碧云——听说回省城离了，一人。秀偶想老崔，死乡下，无儿无女。

那些差点发生，没发生。那些发生过心动，碾成灰。

没爱别人，最终谁没离谁。

铅灰年月，大多这么过——不干净，不脏；不远，不近；不恨，不爱了。

作者 周三白

山柏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