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 55 章</p><p class="ql-block"> 家强来信</p><p class="ql-block"> 刘明将农灿群和谢秀琴送至公路。老远,邮递员老邓的自行车铃声便叮铃铃地飘过来,碾过晒得发烫的石仔路,连路旁蔫蔫的狗尾草,穗子也跟着晃了晃。暑气裹着尘土扑在脸上,风是暖烘烘的,粘在皮肤上,带着说不出的糙意,像极了山里日子本来的模样。刘明在猜想,久不接到李家强的信了,今天可否能收到。</p><p class="ql-block"> 蝉鸣间隙,谢秀琴忽然开口,她对刘明说:“我参加工作后写的一首《雄鹰赞》,在《广西文艺》上发表了。”</p><p class="ql-block"> 农灿群接话:“看过了。全诗没提‘雄鹰’二字,却写得活泛。这得是生活里泡过的人才写得出来。秀琴姐还出了诗集呢。”</p><p class="ql-block"> “秀琴姐太有才了。”刘明说,“你写的《家乡的凤凰树》我也读过。有时间一定拜读新作。对了,能送我一本诗集吗?”</p><p class="ql-block"> “送你没问题。”谢秀琴眉眼都带了笑。她笑着和农灿群逆着公路走去,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身影渐远,成了路尽头两个淡灰色的点。山风卷着远处稻田的香气吹过来,那两个越走越小的影子,像被风卷走的蒲公英籽,不知落在哪片土里。蝉鸣忽然静了,只有自行车铃铛声碎在风里,刘明看着,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暖意。这一路往山外去的公路,已经载走了多少像她们这样带着希望离开的年轻人啊,每个人揣着不同的故事,奔赴全新的开始,刘明望着她们的背影,指尖都跟着发烫,像提前摸到了自己未来可能会有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刘明目送他们离去,转身,正迎上老邓笑呵呵从土坯房里分发报纸出来。老邓递来的报纸中,夹着一封信。信封面上写着“广西岩滩县岩滩电站汽车大队翻斗车第一中队李家强缄”的字迹,蓝黑墨水,工工整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划。刘明心尖一颤,当场拆开。</p><p class="ql-block">刘明挚友:</p><p class="ql-block"> 你好!</p><p class="ql-block"> 忙,许久未信。今日休息,抽空写几句。</p><p class="ql-block"> 参加工作后,有了单位的感觉真好。这里像个大家庭,饭堂管饱,星期六还加菜,肥猪肉能盖满饭碗。过去饿肚子的日子,总算一去不返了。</p><p class="ql-block"> 这段日子充实。两个月的文化课补习和政治学习,团组织常上团课,教思想,教品德。我深感过去懂得太少,在农村插队,可没受过这样的教育。</p><p class="ql-block"> 我也在反省。过去偷东西、年少轻狂的过错,如今想来,真是不该。做人不能随心所欲。这些是过去了。我要重新做人,积极向上。团支书找我谈过,考虑培养我入团。我已感受到组织的关怀。我年龄不小了,准备写申请书,向团组织靠拢。</p><p class="ql-block"> 还有好消息:学习结束后,电站汽车队对我考核,征求我意见后,安排我学开车。</p><p class="ql-block"> 岩滩电站是大型水电站,筹建有条不紊。我每天看见红水河,水流湍急,落差大,喧哗声不绝。竣工后,电站将十分雄伟,必成全国著名之一。我的工作,是为电站运建材。任务艰巨,也光荣。我要努力,报效祖国,实现父亲的期望。</p><p class="ql-block"> 这半年,我天天学开车,将来开大型翻斗车。电站建设,我将夜以继日。我从小在农村长大,艰苦生活磨了意志,也炼了身体。我相信能胜任。前几天的驾驶考试,每项都合格。不久就能拿驾驶证。到那时,我就能单独开车,驰骋在工地上。</p><p class="ql-block"> 顺便说刘日铭。招我们来的是电站汽车队。他个子矮,不适合开车,队里安排他做汽车修理工,还是最累最繁琐的木工。他每天背工具箱,拿手锤,爬高高车厢敲敲打打。个子矮,上车吃力,还要三班倒。工作服又脏又油,比拾破烂的还狼狈。他那梳得整齐的头发,真是今不如昔了。</p><p class="ql-block"> 他想换工种。做引擎工,嫌洗气缸盖、活塞环汽油味重;做底盘工,拆车轮搬横梁,他力气不够;做铁工,更经不起铁锤敲打。换来换去,都不合适。其实他最想做汽车电工,检修电路,那工种轻松不脏,是妇女才能做的。</p><p class="ql-block"> 这里不像农村自由。有严格制度,迟到旷工扣工资奖金,表现差会被开除。他很不适应,后悔来了。情绪低落,无心画画,没事就喝酒,还学会了抽烟。他耿耿于怀当不成画家,说二十年绘画功夫付诸东流了。</p><p class="ql-block"> 我尽量安慰他,盼他振作。同来的罗小平、马文超也做修理工,他们每天高高兴兴工作,还是文艺骨干,晚会表演令人刮目相看,很受欢迎。</p><p class="ql-block"> 另,我走后你见过翠月了吗?她的近况如何?我很挂念。</p><p class="ql-block"> 刘明,你几次来信谈近况,我默默为你祝福。盼你早日离开农村,走上新岗位。</p><p class="ql-block"> 你的好友:李家强</p><p class="ql-block"> XXXX 年 X 月 X 日</p><p class="ql-block"> 刘明边看信,边往圩场走。信读完,思念更浓。一别八个月,家强已在岗位上找到方向,对未来充满信心。思想进步之大,刘明真心为他高兴。同时,对刘日铭深感遗憾。原以为他参加工作会有出色表现,如今却在昏昏噩噩中消磨……</p><p class="ql-block"> 刘明又想,离别这么久,家强还惦记着自己。真是生死相依的好兄弟。近段时间,定要好好回信,将近况详细告知。</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来到马燕身旁。她还在默默看摊,一见刘明便说:“我已卖出好几把油菜了。”刘明看菜担,的确少了一小堆。沾着露水的油菜捆齐齐码在筐边,还带着田埂的潮气,泥土的腥甜混着青菜的清鲜漫进空气里。夜里积下的露水早被日头晒得差不多了,只在菜叶边缘留下一点湿意,伸手摸上去凉丝丝的,一下子抵消了几分裹在身上的暑热。路边赶圩的乡人三三两两走过,竹篮碰着竹篮,说笑声裹着热浪滚过来,有刚从杂货铺买的红糖散着暖融融的甜香,有背着胖娃的阿婆扯着嗓子喊隔了半个圩场的熟人,这山里圩场的烟火气,扎扎实实裹着人,把方才信里带来的远方气息,揉进了脚下的土地里。</p><p class="ql-block"> 刘明的心思还在信上。那薄薄三页信纸,像一阵通透的山风,吹开了心头这些日子笼着的雾。他站在圩场的树荫里,手里攥着带着笔墨和纸浆气息的信纸。阳光斜斜穿过道旁枝叶,碎金似的洒在纸面上,家强工工整整的字迹仿佛在风里轻轻跳动。红水河的喧哗、翻斗车开过土路的轰鸣、工地饭堂里飘着油香盖着肥肉的米饭……那些隔着几百里山水的场景,遥远却真实的温暖,顺着信纸一点点扑到他面前来。</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信里提到的红水河。那条在群山间奔腾翻涌的江流,撞着黑褐色的岩石翻起雪白的浪,哗哗的声响隔着信纸都能听见,像极了他们这一代人躁动又不甘平淡的命运。如今,家强要驾驶着大型翻斗车,在河岸工地上来回奔忙,把一车车砂石运往正在堆筑的大坝,仿佛也在一点点搬运、堆砌着自己全新的人生。而自己呢?还守着这方小小的圩场,守着马燕的油菜摊,守着日复一日的晨露与黄昏。</p><p class="ql-block"> 他知道,每个人的路都不同。谢秀琴能写出动人的《雄鹰赞》,不是因为她见过多少振翅高飞的雄鹰,而是因为她心里早已经长着一对不肯落地的翅膀。家强能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找到归属,不是因为这份工作有多体面风光,而是因为他终于在一天天的劳作里,明白了什么叫“人生价值”。村口那棵老苦楝树站了几十年,看过一代代人上山下乡,看过背着蓝布包袱的年轻人兴冲冲来,又揣着满膛希望沿着这条公路走,它不慌不忙地抽枝长叶,把根深深扎进这方薄瘠却包容的土地里。我们这群被命运掷到山里的知青,就像苦楝树秋风吹落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发芽,哪怕是石头缝里,也能咬着牙撑出一片小小的阴凉。</p><p class="ql-block"> 刘明低头再看马燕的菜摊。刚割不久的油菜绿得发亮,叶边还沾着细碎的黄泥点。几只黑蚂蚁慢悠悠地在菜叶边缘爬,像是在享受这最后一点带着凉意的湿意。风一吹,整堆油菜轻轻晃,躲在菜叶缝里的小虫子也跟着晃悠。他忽然就笑了。他想,等晚上回去给家强写回信,一定要好好写写这些日常:和马燕一块儿守着油菜摊赶圩的清晨、老邓经过村口时脆生生的自行车铃声、谢秀琴印在刊物上带着墨香的诗、上个月新插友到来时满村的喧闹声,还有村口那棵苦楝树每年春天都开得细碎繁密的白花儿,落得村口石碾上到处都是。他虽还留在农村,但心早已经随着家强这封薄薄的信,飞出了重重叠叠的山坳。</p><p class="ql-block">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也会像家强一样,站在属于自己的岗位上,回望这一路山野里的来路,写下属于自己的那一篇“雄鹰赞”。</p><p class="ql-block"> 这封信来得恰逢其时。不疾不徐,无声无息地落进刘明平淡无奇的日子里。它不曾催促,亦无比较,却在这个晨光正好的圩日,让漫不经心的日常泛起了温柔的涟漪。那涟漪慢慢荡向远方,携着田埂上吹过的稻香,带回了久违的回响——不是汽笛的嘶鸣,也不是机器的喧嚣,而是两个曾并肩走过青葱岁月的青年,在山水相隔的两端,轻轻叩问彼此:我们,都还在路上。</p><p class="ql-block"> 山风卷着远处稻田的香气吹,吹散了公路上的热浪,也吹动了刘明心头攒了许久的褶皱。</p> <p class="ql-block">离队后,作品中的两位原型刘明与李家强合影留念(右已故)。</p> <p class="ql-block">作品中的原型李家强与翠月相隔的一条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