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冰城印哥</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王德印工作室</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522078003</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第十集《李德贵的秘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赵铁军的银灰色小秤成了306宿舍每天早上最肃穆的存在。四个人轮流站上去,数字报出来,有人欢喜有人愁。老张从88.1慢慢掉到了87.3,虽然慢但好歹在往下走。马建国跌跌撞撞也破了百,99.8那天他差点给秤磕个头。赵铁军稳定,每周掉个一斤左右,不紧不慢。</p><p class="ql-block">只有李德贵的数字不对劲。</p><p class="ql-block">第一周他88.2,第二周88.0,第三周87.7,虽然慢但还能解释。第四周开始不对劲了,87.9,88.1,88.5。天天早上站上去,数字一天比一天大。老张一开始以为秤坏了,拿自己的脚踩上去试了试,87.3,没问题。马建国又上去踩,99.6,也没问题。轮到李德贵再站,88.3。</p><p class="ql-block">“老李你是不是半夜偷吃了?”马建国脱口而出。</p><p class="ql-block">李德贵没吭声,光着脚从秤上下来,把拖鞋穿上,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赵铁军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拉了拉马建国的袖子,马建国意识到说错话了,讪讪地闭嘴。</p><p class="ql-block">周小萌也注意到了。周五训练结束后她把李德贵单独留下来加测体脂率,仪器贴在他胳膊和肚子上“嘀嘀”响了一阵,数据出来后周小萌皱了眉。老张躲在更衣室后面偷看,看见周小萌拿着报告单跟李德贵说了什么,李德贵低着头一动不动,瘦削的肩膀缩着,像棵被霜打过的草。</p><p class="ql-block">“没偷吃?”晚上老张爬上铺之前凑到李德贵床边低声问了一句。李德贵背对着他蜷在被子里,闷闷地回了两个字。</p><p class="ql-block">赵铁军在上铺翻了个身,拿本子记东西的笔尖停了停:“老李这情况不太对,”他放下本子坐起来,“正常来说饮食控制加规律运动,体重不会往回弹。除非……”他话没说完,看了李德贵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马建国刚洗完脚正在擦,闻言抬头瞅了瞅李德贵的被窝,小声说:“周教练该不会以为他偷吃吧?”</p><p class="ql-block">“她没明说。”老张靠着墙坐下,“但怀疑是肯定的。”</p><p class="ql-block">“那怎么办?咱替他作证?”马建国把擦脚布一甩,“咱天天一个屋睡,老李啥时候偷吃过?他晚上连水都不怎么喝。”</p><p class="ql-block">赵铁军推了推眼镜:“问题不在咱们信不信,在数据。”</p><p class="ql-block">屋里安静了一瞬。李德贵的被窝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了头顶。老张看见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中午食堂,老张端着盘子找位置的时候看见李德贵排在打饭队伍最后面。队伍往前走,他跟着挪,轮到他的时候食堂阿姨照常往他盘子里扣了一勺土豆炖鸡腿、一碟凉拌木耳和一小碗杂粮饭。李德贵端着盘子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去了。他把盘子放在窗口台面上,从上面拿走了那勺土豆炖鸡腿,只留下凉拌木耳和杂粮饭。</p><p class="ql-block">“哎你干啥?”食堂阿姨喊了一声,李德贵头也不回地走了。</p><p class="ql-block">老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午饭李德贵只吃了半碗饭和几口木耳,剩下的原封不动推开了。饭后他站起来往外走,老张跟了两步喊他,李德贵没回头。</p> <p class="ql-block">下午训练李德贵比平时还拼命,周小萌让做三组蛙跳,他做了五组,跳完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老张去扶他,发现他浑身在抖,额头上汗珠子冰凉。老张把他拽起来,压低嗓子说:“老李你悠着点,别把自个儿整废了。”</p><p class="ql-block">李德贵甩开他的手,眼睛里有点发红:“我没事。”</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十一点,老张从床上爬起来跟赵铁军说:“我去趟厕所”,但出了宿舍楼就拐向了食堂方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找,只是白天李德贵那个背影老在脑子里转。食堂后门没锁,他从门缝里钻进去,灶台黑着,不锈钢面盆摞得整整齐齐。老张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扫了一圈,没人。</p><p class="ql-block">正要走的时候听见灶台底下有动静。他蹲下去掀开那块垂下来的围布,看见李德贵缩在橱柜和墙角之间的夹缝里,怀里抱着三个白面馒头,正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馒头皮都没撕,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脸上全是泪,眼泪混着馒头渣从下巴往下滴。</p><p class="ql-block">“老李!”老张叫了一声。</p><p class="ql-block">李德贵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那个馒头掉在地上,沾了灰滚了半圈停住。他嘴里的还没咽下去,整个人缩得更小了,背抵着墙,手护着剩下的馒头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p><p class="ql-block">老张蹲在橱柜旁边,手机的光照着李德贵那张瘦脸。颧骨上全是泪痕,眼窝红得吓人,嘴角沾着白生生的馒头碎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先打了一个嗝,嗝出来的全是馒头味儿,混着一丝咸。</p><p class="ql-block">“张哥,”李德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控制不住了……”</p><p class="ql-block">老张在他旁边坐下来,灶台下面的空间窄,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挤着。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上,光朝上打着,昏昏黄黄的:“没事,你吃,慢慢吃。”</p><p class="ql-block">李德贵把剩下的馒头攥在手里没再往嘴里塞。他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馒头皮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体重又涨了,”他嗓子像被磨过似的,“周教练今天单独找我谈了,问我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我说我没吃,她说数据不会骗人。张哥,我真的没偷吃,我就喝白水吃食堂,我连盐都不敢多放……”</p><p class="ql-block">他说着说着肩膀抖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断成一段一段的:“我闺女说得对,我就是减不下来的命。我来了快一个月了,别人都瘦了好几斤,就我往回涨。周教练要是觉得我在骗她,把我退回去怎么办?我回家怎么跟儿女说?说爸又被减肥营撵回来了?”</p><p class="ql-block">老张把手搭在他后背上,掌心里全是骨头,瘦得硌人:“别急,你慢慢说,到底咋回事。”</p><p class="ql-block">李德贵用袖子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我以前单位体检,大夫说过我甲状腺有问题,但没说多严重。我那会儿忙,没当回事。后来胖了想减,怎么减都减不下来,去社区医院查了一次,大夫说可能是甲减。”他苦笑了一声,“我也不懂啥是甲减,就知道这毛病让人瘦得慢。可我要是跟特训营说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有病不收我?八千块钱都交了,我……”</p><p class="ql-block">“甲减?”老张想起来赵铁军说过一次这个词,“就是那个让人新陈代谢慢的病?”</p><p class="ql-block">李德贵点头:“我上网查过,得了这个的人减肥比正常人难好几倍。周教练定的计划对别人有用,对我用处不大。我拼命练拼命饿,体重就是不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被攥得变了形的馒头,“我今天实在扛不住了,就偷了三个馒头躲这儿吃。我知道不对,可我馋得厉害,越想越憋屈……”</p><p class="ql-block">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窗外的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他想起李德贵这些天夜跑的样子,月光底下佝着背慢慢挪,鞋子底都磨平了还在走。想起他白天训练做五组蛙跳跳到站不起来,想起他午饭把土豆炖鸡腿端回去又送走。</p> <p class="ql-block">“老李,”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听我说,明天跟我去找周教练。把这事说清楚。”</p><p class="ql-block">李德贵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恐:“不行!说了她肯定让我退营……”</p><p class="ql-block">“不会。”老张看着他,“我看人看了几十年,周小萌那姑娘面冷心热。你瞒着她才出事,你跟她说明白了,她有办法的。她是国家二级营养师,见过的毛病比咱俩吃过的盐还多。甲减算什么,她肯定知道怎么办。”</p><p class="ql-block">李德贵的手攥紧了馒头,指节“咯咯”响。老张等着,没催。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李德贵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把馒头放在地上,长长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颤抖,尾音拖了很久。</p><p class="ql-block">“……行。”他说。声音很小,但比刚才稳了些,“张哥,你陪我去?”</p><p class="ql-block">“陪你去。”</p><p class="ql-block">李德贵靠在后墙上闭了会儿眼。老张把地上那个沾了灰的馒头捡起来放进水池,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擦脸。两个人从橱柜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李德贵的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老张扶着他站好。</p><p class="ql-block">回宿舍的路上老张没说话,李德贵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得又长又细,一胖一瘦挨着往前挪。</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老张就陪李德贵去了周小萌办公室。敲门前李德贵的手在抖,老张按了一下他肩膀,然后抬手叩了门。周小萌正在看资料,抬头看见两个人进来有些意外。</p><p class="ql-block">李德贵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开口:“周教练,我……我有甲减。”</p><p class="ql-block">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下去,等着判决似的低下了头。老张站在旁边看着周小萌的脸,她在李德贵说第一个字的时候眉毛就动了,听完了反而平静了,从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张表递过来。</p><p class="ql-block">“病理报告带了吗?”</p><p class="ql-block">李德贵摇头。</p><p class="ql-block">“社区医院的诊断记录呢?”</p><p class="ql-block">又摇头。</p><p class="ql-block">周小萌拿笔在那张表上划了几道:“去镇上医院重新查一次,血常规加甲状腺功能全套。”她抬眼看着李德贵,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甲减不是什么大事,但会影响基础代谢率,我之前的训练方案对你确实不合适。查清楚了重新给你定一份,饮食热量适当上调,运动强度降低增加频次。”</p><p class="ql-block">李德贵愣在那儿没动,像没听懂她的话。周小萌又补了一句:“不退营。你交了钱,合同期内我不会赶你走。但前提是你得配合我,下次有情况早说,别自己扛。”</p><p class="ql-block">老张看见李德贵的嘴唇开始抖了,这次跟昨晚不一样,是别的东西涌上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堵着发不出声。</p><p class="ql-block">周小萌站起来绕到桌前,拍了拍李德贵的胳膊肘。动作不重,但很稳:“去查吧,报告回来找我。”</p><p class="ql-block">出了办公室李德贵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运动鞋尖上。他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脚尖,忽然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淡的一弯,像冬末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但确实是笑了。</p><p class="ql-block">老张头一回看见他笑。那笑容瘦瘦的、薄薄的,在他那张颧骨高耸的脸上像层镀上去的金边,不太结实,但亮亮的。</p><p class="ql-block">“走,”老张揽着他肩膀往楼梯口走,“去镇上查血。我陪你去。”</p><p class="ql-block">李德贵没说话,但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停,侧过头来看着老张,嘴唇动了动。</p><p class="ql-block">“张哥。”</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多撑了一秒钟。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过头继续往下走了。</p><p class="ql-block">老张跟在他身后下了两级台阶,忽然觉得走廊里那束阳光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他加快两步跟上去,跟李德贵并排走出了办公楼大门。</p><p class="ql-block">操场上周小萌正在带新学员晨跑,哨声一长一短地响着。老张看着李德贵的背影走在前面,瘦削的、微微佝偻的,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鞋底磨平了也落得比来的时候踏实。</p><p class="ql-block">他想,有些事说出来就好了。憋着的时候觉着天要塌了,说出来才发现那根梁早就撑住了,只是自己低着头没看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