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鸡蛋面的奢望

我的未来不是梦

六七十年代的冬天，比现在的天要冷得多，西北风裹着碎雪（雪子头），下得直往脖颈、骨头缝里钻，家里的屋檐下结了老长的冰堎，干硬拮据晶莹剔透，一双自做的牛皮钉鞋，踩在冻结的地面发出“嘎吱、嘎吱”作响。家家户户房梁悬着铁皮煤油灯或斗笠灯，灯芯捻得细细的，不到天黑透绝舍不得点灯，若是没有煤油（洋油），就用菜油点，“鸡毛换灯草”是常有的事，一只鸡毛也只能换几根灯草——细长的灯心草柔软绵白，那是菜籽油专用的、无可代替灯芯草。

走亲戚吃鸡蛋面条是顶金贵的稀罕物，只要是收了麦子，大半磨粉要搭配家里的粮食吃，余下的麦子换面、锁进木箱存起来，只有逢年过节或来客，才舍得拿出面条煮给客人吃；鸡下的蛋则尽数攒起来，拿到商店换盐或火柴。寻常灶上，是天天吃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粉团或是小麦做的黑粑，唯有过节或来客才能吃得上飘着油香的面条，平常更是整年难尝到一口，只有一年一次过生日才有得吃，因家里很兴过生日吃长寿面。

那面条是手工制作的，大队有专门的制面作坊，将磨好小麦粉，揉成一大团发酵，发好的面团再用手搓成条状，怕粘连就拌上少许菜籽油一起搓，一盘盘放好；再把揉好的面条绕在两根竹子条杆上架，上下一样长，大概6一70公分或更长，一根竹条插在高处固定，另一根将缠着面条往下扯，借着面团的韧性，硬生生扯成铁丝粗细，挂着晒干，便是带着菜油香味的“油面”条，只有用麦子换面条，才是大多家庭的首选，因为五谷杂粮中的麦子也是家家都有的，每斤麦子换八两面还要另加两毛钱，那时很少有面条买，要卖也得使用粮票，到后来计划经济放开才有筒装面条卖。

那年头走亲戚拜年，是我们儿时掰着手指头盼的大事，难怪说“大人盼栽田，崽俚盼过年”。每年大年初二，都是去外婆家拜年的日子。说起来是去外婆家，不如说是去娘家众亲戚家——母亲娘家没什么至亲，我从小就没见过外公外婆：外婆走得早，外公后来娶了位在渔船上生活、不能生育的后外婆，我懂事起，这位后外婆已双目失明，外婆自己的生活都靠政府接济（说到底就是五保户），更别说拿什么东西来招待我们这些外甥了。

娘家唯一算得上亲戚的，是大外公的孙女，我叫她表姐。因家族男丁单薄，便把表姐留在家招上门女婿，直到表姐适龄，与本岛周姓人家成亲，生了一对儿女。所以我们年年都去她家拜年，主要就在她家落脚，其他邻里看在我娘是村里“众家姑娘”的份上，待我们也格外亲昵。

表姐虽比我大十来岁，家境却也贫寒：住的是低矮的土坯房，后墙还倒塌了，就用一块一块的稻草做垫子，挂在后墙遮风挡雨，每年初二都去她家拜年。有一年房檐边挂着老长的冰，她正屋旁盖了厨房，垒了个灶台，灶台边有口水缸，缸面搭着厨具架子；厨房后半边还隔了个猪圈。从正房到厨房有个过道，挡着几块薄板，破洞处能看见一张用两条凳子架起的床，床上铺着打补丁的粗布褥子；靠墙的木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蒙着被常年熏出的黑油烟，显得很昏暗。

那时她家里底子单薄，日子紧巴巴的，可自打我们记事起，表姐向来把我们几个弟弟放在心上，她非常有亲昵感。那天特别冷，她听见门口传来我们的脚步声，表姐连忙开门，寒风卷着雪花灌进屋里，她顾不上拢衣襟，瞧见我们几个脸蛋冻得发红、她连忙把缩进棉袄袖筒的双手抽出，伸手攥住我们的手，连拉带拽往烧着柴火取暖的厅堂前让，转身便快步扎进烟火缭绕的灶屋。

我和弟弟扒着烟熏发黑的木门框探头张望：灶屋的土灶台黑漆漆的，一旁靠墙处伸手就能摸到瓦片，土墙上还开了个猫进出的洞。表姐在里屋挪开带铜锁的黑木箱，拆开一层叠得方方正正的靛蓝色土布包——里头是裹着用麦子换来的油面，原来是专门留着招待客人的。

随后她弯腰伸进墙角的甏里，摸出几枚鸡蛋，在铁锅沿轻轻一磕，金黄的蛋液滑进烧热的铁锅，“滋啦”一声腾起热油香气，狭小的灶房瞬间飘满蛋香，馋得两个弟弟扒着门框不停吞咽口水。不多会儿，表姐端来几只沿口磕出月牙豁口的粗瓷大碗，碗身是印着褪色的蓝花。

表姐把烫手的瓷碗挨个端到我们冻凉的手里：“快趁热吃，天冷暖暖身子，千万别客气。”我们捧着冒着白汽的粗瓷碗，暖融融的热气扑在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有点粗的油面条劲道扎实，咬破溏心荷包蛋，金黄油润的蛋黄裹着面汤夹进嘴滑进喉咙，一口面一口汤，鲜香漫遍全身暖哄哄的。几个弟弟像饿痨鬼似的，埋头狼吞虎咽，连碗底残留的青蒜碎末都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表姐搬来矮矮的小木凳坐在一旁，拢了拢身上打补丁的士林布褂子，眉眼含笑一遍遍叮嘱说道：“慢点儿吃，锅里还剩面汤，吃不饱随时可添，旁边锅里有面粉团。”我们一股脑全吃完了，又盛了半碗麦面疙瘩，才算吃个半饱，因母亲是众家姑娘，其他亲戚家，并且都会煮面条，到下一家拜提前跟他们说：少煮一点，每年的正月走亲戚，我们都会吃得肚皮滚瓜溜圆，在那个物质馈乏的年，能吃上一碗鸡蛋煮面条，那是一种奢望。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庄户人家没有虚情假意，最诚挚的待客心意，全都揉进面条、煎得是溏心温润的鸡蛋，盛在一碗滚烫的面里招待客人、亲友。

岁月缓缓往前走，温饱渐渐不愁，精白面、土鸡蛋随处可得，煤油灯早早被电灯替换，补丁棉袄也被各式新衣替代。在家时也常下厨做鸡蛋面，或是超市买的精面，荷包蛋、溏心蛋轮换着做，香油、配菜、作料样样齐全，可无论如何精心烹制，再也尝不出年少拜年的那碗油面鲜香。

如今表姐家已是儿孙满堂，老宅院的土坯草房早已推倒，翻盖成亮堂的红砖瓦房大别墅，青红瓦片取代了陈年稻草，诺大的院子里小车直入。

现在去表姐家拜年，伫立在新建的小洋楼院门前，冷风掠过院墙，恍惚间又听见旧时灶屋“呼啦”作响柴火声，看见表姐系着粗布围裙，端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眉眼温柔地朝我们走来，闻到了油面香。那是一碗朴素无奇的鸡蛋面条，虽算不上什么山珍佳肴，却在那时物资紧缺的岁月里，盛满了一位姐姐倾尽所有的疼爱，藏着再也回不去的清贫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