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叙事散文:傅学岐</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54436596</p><p class="ql-block">重庆·秉行書屋</p> <p class="ql-block"> 1972年冬天的雪,下得似乎比往年都厚。我攥着那张盖着朱红公章的入伍通知书,指节捏得发白。全家人在饭桌旁传看,母亲的眼角笑出了泪花。我却恍惚又回到了几天前,回到了体检点四十八中那条阴冷、漫长的走廊里。</p> <p class="ql-block"> 那天,旅大市第二十二中的三十个男儿去体检。轮到我时,遮住右眼,那盏刺目的灯下,视力表最上面的大“E”,在我左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毛影。军医摇了摇头,利落地在体检表上画了一道。我知道,那一笔不只划掉了名字,更像一扇门在眼前合拢——参军,是那年冬天像我这样的少年,所能眺望到的最亮的前程。</p> <p class="ql-block"> 原旅大市四十八中学</p> <p class="ql-block"> 我垂着头走出体检室,呆望着长长的走廊,那位女军医跟了出来,叫住我。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别灰心,我弟弟也是左眼不行,咱们得正确对待。”她的话像阴天里漏下的一缕光,暖了一瞬,又被更深的自卑吞没了。</p><p class="ql-block"> 其实,关于眼睛的故事,早在小学时就开篇了。班里第一次测视力,我就露了怯。母亲不信邪,领着我走遍市里的大小医院——鱼肝油的苦丸,针灸的银针,托人寻来的偏方,都没能撼动先天的事实。打那时起,我就明白——老天爷在我眼前蒙了一层纱,我若不想跌进黑暗里,就得长出别样的筋骨来。 </p><p class="ql-block"> 我读吴运铎,读保尔·柯察金。书页翻烂了,心却越读越硬,硬成一块淬过火的钢。别人嬉闹时,我去参加沙河口区里的学生活动;放学后,我留下来护校;帮街道调解邻里纠纷;给困难户打煤坯、劈柴。左眼看不清,我就靠右眼多盯一点,靠双腿多跑一点,靠脑子多记一点。后来文章登了报,名字在学校广播里响起,我以为自己已能和常人无异了。</p><p class="ql-block"> 可体检失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认命地翻出爷爷留下的旧柳条箱,坐在灯下,用浆糊修补内衬贴纸。箱子修得平平整整,准备装下乡的衣物。心里却空落落的,像那片没贴牢的纸角,总翘着,压不平。</p> <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学校的隋老师裹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眼睛却亮得灼人:“明天去复检!”</p><p class="ql-block"> 我愣住了。原来,学校认定我是棵好苗子,向上级力保,宁肯少招一个人,也硬把我的名字留了下来。事态甚至惊动了带兵的政委,专门派干事走访——区里、学校、街道、父亲单位,足迹踏遍,带回的全是正面的回音。</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补检,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位女军医。见到我,她原本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一丝亲切的微笑。护士刚要按规程干预,她摆了摆手。我凑近视力表,心里跟明镜似的——不贪心右眼1.5的清晰,只求左眼能摸到那0.7的底线。</p><p class="ql-block"> 够了。0.7,刚好够一个少年跨过门槛,走向远方。</p> <p class="ql-block"> 领通知、换军装、离家。到了哈尔滨部队新兵营,又一次面临复检。护士拿着指示棒,严肃地要求只能单眼看。陪在一旁的带兵连长皱了眉,嗓门亮起来:“他想怎么看都行,不要干预!”</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从走廊里女军医的耐心开导,到学校为我争来的名额,再到此刻连长的撑腰,我终于明白——人们呵护的,从来不是我那只左眼,而是那个即便未达0.7的视力,也从未放弃抬头的少年。</p> <p class="ql-block"> 新兵连的步枪射击训练成为一段幽默经历。闭左眼用右眼瞄准,对准目标三点一线,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实弹射击考核成绩优秀,一次通过,可谓是一目了然。新兵集训后,我分配到野战部队后勤。业务培训每次考核均列第一,半年调入机关,以兵代干,因工作需要常下基层,机关基层两头跑。1974年,经推荐与考试,我走进后勤工程学院的大门。</p> <p class="ql-block"> 初抵重庆的炎热,让我不禁想起在哈尔滨驻训时的寒冬。但我知道,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心里的光够亮,就算只剩一只眼睛,也能把未来的路,看得分明。</p><p class="ql-block"> 那0.7,不是缺憾,是我与这世界之间,刚刚好的距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