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名:李恒森</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3638248</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棵槐树就站在路拐弯的地方,像一个人站在路口等了很久。我每天从它身边经过,却从没有真正看见过它——直到那个夏日午后,光线以某个特别的角度斜切下来,将树的影子拉长,横亘了整条路面,我不得不从它的影子里穿过去,这才抬起头来。</p><p class="ql-block">它真大。树冠撑开,几乎遮住了半个天空,枝叶密密地叠着,绿得发沉。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细碎的光斑,像谁打翻了一地的金币,风一吹,那些金币就摇晃起来,明明灭灭的,晃得人眼睛发花。树干是深褐色的,粗糙得近乎狰狞,皴裂的树皮像老人手背上纵横的纹路,每一道沟壑里都积着岁月的尘埃。我走近了,伸手去摸,触感干涩而温热,树皮上的那些裂纹深得能嵌进指节,仿佛这棵树把所有的风雨都收纳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一丝一毫都没有浪费。</p><p class="ql-block">就在槐树的荫蔽之下,一丛野蔷薇正开着。它们是那样低矮,那样不显眼,若不是我停住了脚步,几乎就要错过了。花朵是极淡的粉色,小朵小朵地攒在一起,像一群凑着脑袋说悄悄话的孩子。花瓣的边缘有些卷了,显出被太阳晒过的疲倦,但颜色依然柔和,粉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俗艳,少一分则寡淡。花心里有极细的蕊,黄澄澄的,在阴影里像一簇簇微小的烛火。它们整个儿躲在槐树的荫里,不与那些争着抢着开在阳光下的花比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盛开着,开给自己看,也开给这棵老槐树看。</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这树与花的相遇是一场漫长的约定。槐树先在这里站了许多年,一年一年地抽枝、长叶、脱皮,把根往深处扎了又扎,把冠往高处伸了又伸,然后那些野蔷薇的种子不知从何处飘来,落在它的脚边,发芽,抽藤,攀着它的根慢慢地长起来,直到有一天开出了第一朵花。树没有说什么,它只是把自己的荫蔽让出来一些,把雨水漏下来一些,把风挡去一些。花也没有说什么,它只是每年夏天都来,用那些细细碎碎的粉色的花朵,把树脚下那片寂寞的土地一点点地点亮。它们之间没有语言,也不需要语言,就像山知道水的来处,水知道山的形状。</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在树荫里坐下来。地面是硬的,但落了厚厚一层槐树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带着草木腐烂后的那种温暖而微酸的气息。有几片叶子正从树上飘下来,打着旋,慢悠悠的,像一些不肯落地的句子。它们飘到蔷薇花丛上,轻轻地搁在那里,像给那些小小的花朵盖上了一层薄薄的信笺。阳光透过叶隙在花上跳动,光影不停地变换着位置,每一朵花都轮流被照亮,又轮流回到阴影里,仿佛一场无声的加冕与退位。一只蚂蚁沿着蔷薇的藤蔓爬上来,在花瓣的边缘停留了片刻,触角轻轻颤动,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又沿着原路爬下去了。它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是经过了,像所有经过的事物一样。</p><p class="ql-block">这时候我想起另一棵树。那是山崖上的一棵松,瘦,矮,几乎是不屈地拧着身子从石缝里长出来。我曾在一次远行中见过它,那时正是黄昏,山风猎猎,所有高大的树都在风里俯仰摇摆,只有它一动不动,像一枚钉子,把整座山都钉在了原地。它的脚下没有花,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石头缝隙里几簇干枯的苔藓。但它就那么站着,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把自己站成了一座小小的纪念碑。那一次我忽然明白了,树并不需要花来成全自己,就像山不需要云来证明自己的高度。但在无花可看的山崖上,那棵树显得那样孤独,孤独得让人心酸,仿佛它在用整个生命等待着什么,而那个什么始终没有来。</p><p class="ql-block">眼前的槐树却是有花的,有这一丛小小的、安静的野蔷薇。它们互相映照着,树因为花而显得温柔了一些,花因为树而显得庄重了一些。树的高大与花的低矮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和谐,像一首诗的长短句,错落着,呼应着,共同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节奏。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那些粉色的花瓣被晒得微微发烫,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混在槐树叶子那种清苦的气息里,竟酝酿出了一种复杂而深邃的味道,像一个人经历了漫长岁月后沉淀下来的那种沉默的温柔。</p><p class="ql-block">风起了。树枝开始摇晃,那些光斑便在地面上疯狂地舞动起来,像一群被惊扰的蝴蝶,扑棱棱地飞了满世界。蔷薇花也被风吹动了,细细的枝条弯下去,又弹起来,花朵碰着花朵,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有几片花瓣被风卷了起来,在空中飘了一小段,然后落在旁边的草丛里,落在我的膝上,粉粉的,薄薄的,像一小片一小片褪了色的梦境。我拈起一片,放在掌心,它的边缘已经有些蔫了,但颜色依然柔润,仿佛风带走的只是它的位置,却带不走它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花瓣让我想到所有的花。花大概是这世间最不懂得藏拙的事物了,它们开得那样用力,那样不顾一切,把所有的颜色、所有的香气、所有的姿态都在那短短几天里尽数掏出,像一个人把自己掏空了去爱。然后它们谢了,花瓣一片一片地落,落得满地都是,像一封封没有收件人的信,写着谁也看不懂的语言。但花是不在乎的,明年这个时候,它们照旧会开,照旧会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那短短的绽放上,仿佛从来没有凋谢过,仿佛每一次盛开都是第一次。</p><p class="ql-block">树却不同。树从不着急,它一年只长那么一点点,一圈年轮,几根新枝,不急不躁的,像一个有了岁数的人那样从容。它看着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看着季节一个一个地过去,看着风来了又走了,雨来了又干了,它只是站着,把根扎得更深些,把枝伸得更远些。花是短跑,是燃烧,是一鼓作气的冲锋;树是长跑,是守望,是细水长流的坚持。它们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活着,却在这个夏日的午后,在这个路拐弯的地方,达成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平衡。</p><p class="ql-block">太阳又西斜了些,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几乎铺满了整条路面。蔷薇花的颜色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变得更深了,粉里透出一抹紫,像姑娘脸颊上淡淡的胭脂被夜色浸染后的样子。蝉声不知什么时候歇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谁家的狗吠。我依然坐着,没有要走的意思。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先是把远处的山头染成了墨蓝,然后把近处的屋顶染成了灰紫,最后终于来到了这棵槐树的脚下,把那些粉色的蔷薇花一点一点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p><p class="ql-block">这时候我看见了月亮。它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只是一弯淡淡的月痕,像一声轻轻的叹息,挂在对面的树梢上。月光还很薄,薄得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但它毕竟是来了,带着那种清冷而柔和的光,把槐树的轮廓从黑暗中轻轻地勾勒出来。那些白天里绿得发沉的叶子,此刻变成了一种温润的银灰色,微微地泛着光,像缀满了细小的珍珠。蔷薇花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留下一簇簇深色的影子,安静地伏在树根旁边,像一群睡着了的小兽。但我能闻到它们的香气,在夜里,那香气反而更清晰了,凉凉的,幽幽的,从树下的阴影里一丝一丝地升起来,飘进我的呼吸里。</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起一句话,不知是哪里读来的,说每一棵树都是一座庙宇,而每一朵花都是它供养的神。此刻坐在这槐树的荫里,闻着蔷薇的香气,看着月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忽然觉得这话说得很对。树确实像庙宇,以它的高大和沉静为万物提供庇护;花也确实像神,以它的短暂与绚烂让人懂得什么是值得珍惜的。树与花之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关系,树不占有花,花不依附树,它们只是在同一个地方各自完整地活着,偶尔互相看一眼,就觉得很好了。</p><p class="ql-block">夜更深了。月亮升高了些,月光也亮了些,照得路面上那些飘落的槐树叶子的影子清清楚楚的,像一幅淡墨的画。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裤上沾着的碎草和花瓣。那几片落在我膝上的蔷薇花瓣已经不知去了哪里,或许被风吹走了,或许在我起身时悄悄滑落了。我从槐树的影子里走出来,走到月光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丛蔷薇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里了,看不见了,只有槐树还站在那里,像一个依然在等待的人。树影被月光投在路面上,又黑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我就这样踩着树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得很慢,仿佛每走一步都在告别。</p><p class="ql-block">白天的时候见树,见的是树的形——枝干如何伸展,叶子如何茂密,树皮如何粗糙。夜晚的时候见树,见的却是树的魂——那黑暗中依然立着的轮廓,那沉默中依然在的陪伴。花也是一样,白天见的是颜色,是形状,是那些看得见的绚烂;夜晚见的却是气息,是那种看不见却始终在的芬芳。见树见花,见的其实不只是树和花,见的是时光如何在它们身上流过,见的是生命以怎样的姿态与世界相处,见的是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却一直被默默践行着的美。</p><p class="ql-block">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再一次站住了。路边的墙根下,有几朵牵牛花正开着——不,它们其实是白天开过的,此刻已经合拢了,缩成小小的筒状,像一些收起了翅膀的蝶。但它们的颜色还在,即使在夜色里,那一抹蓝紫色依然隐约可辨,像一小片从傍晚的天空上剪下来的布,缝在了灰暗的墙根上。明天太阳一出来,它们又会打开,又会张开那些喇叭一样的花朵,朝着光,朝着风,朝着又一个新鲜的夏天,把自己再一次交出去。</p><p class="ql-block">我推开门,屋里很静。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槐树还在路拐弯的地方站着,远远的,像一个越来越淡的墨点。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再次从它的影子里穿过,会再看见那些粉色的蔷薇花,看见它们怎样在树荫里安静地开着。夏天还很漫长,树和花都还有很多个明天。而我只想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在它们旁边坐着,看着,有时候想一些事情,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是和它们一起,把这个夏天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