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最美的青春

三分生

　　车子开进围场，一路往北走，地势一点点抬升。风里先透出凉意。你抬头看天，天蓝得干净，云白得纯粹。身旁同行的人叹一句：这哪里是山野，分明是一幅徐徐铺开的水墨丹青。

　　入眼是铺天盖地的绿。绿得不张扬，沉实、安稳，像是谁把整块碧玉细细碾碎，轻轻撒在连绵起伏的山岭之上。天极高极远，云朵却低低垂着，仿佛抬手就能触到。风穿过层层松林，沙沙作响，不聒不噪，像有人静静翻动着这满目青山绿水的长卷。

草甸上星星点点开着细碎的黄花、紫花，牛羊埋着头慢悠悠啃草，半天挪不动几步，日子也跟着变得闲散舒缓。登高远望，林海层层叠叠，顺着山势一直铺向天边。深吸一口气，满肺都是松脂与青草的清冽，一路的疲惫，一下子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可这片满眼青绿的盛景，从前并不是这般模样。

塞罕坝，蒙语本意是美丽的高岭。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这份美丽早被风沙啃噬殆尽。那时这里黄沙漫天，大风一起便是天昏地暗，咫尺之间看不清人影。坝上的冬天格外熬人，零下三四十度是寻常光景，吐一口唾沫，落地即刻冻成坚冰。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寸草稀疏，连飞鸟都不愿在此落脚，是实打实的苦寒荒漠。

就是这样一片没人愿意停留的土地，偏偏来了一群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有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有稚气未脱的中学生。城里有暖屋热饭，有父母庇护，安稳顺遂的日子摆在眼前，他们却背着简单的铺盖卷，毅然踏上荒凉的高岭，主动来受这份旁人避之不及的苦。

　　看过电视剧《最美的青春》，心里总存着一份温热。那一代人最难得的，从不是不怕吃苦，而是心里憋着一股纯粹的劲儿。不图安逸享乐，不求虚名浮华，只想踏踏实实干一件实事。

坝上的日子，苦得直白，苦得真切。

没有像样的房屋，他们就地挖坑搭建地窨子，半截身子埋在土里，顶部覆着柴草遮风挡雨。屋内常年阴湿寒凉，深夜的霜气顺着缝隙钻进被褥，整夜都暖不热身子。三餐更是简单潦草，莜面窝头配咸菜，渴了就喝积雪融化的冰水。

最难熬的还是种树。初春栽下的幼苗，一场狂风过境，大半尽数倒伏；一轮寒潮袭来，剩下的树苗又被冻枯大半。整整一春一夏的辛劳，最后能扎根存活的寥寥无几。换作旁人，几番挫败下来，早该灰心泄气、转身离去了。可这群年轻人，偏不认输、不肯低头。

　　有冯程，孤身一人驻守坝上三年，守着一方苗圃，日日与黄沙较劲、与狂风对峙，默默熬着最难的开头岁月。有覃雪梅，带着同窗学子扎根山野，翻土、选种、育苗、移栽，一次不成试两次，十次不成试百次，不厌其烦、不离不弃。还有六位正值芳华的姑娘，褪去裙衫、换上工装，刨坑、挑水、栽苗，手上磨满层层血泡、厚茧，却从无一人叫苦、无一人退缩。

他们也是寻常人家的儿女，也怕冷怕累、也恋家念暖。只是心里装着这片荒芜的山河，便把儿女情长、回城机遇、安逸生活，统统压在了心底。一心守着一棵棵孱弱的树苗，守着这片山河重生的希望。

　　走进三代造林人展览馆，看着玻璃展柜里的旧物件，心里久久沉静。一把锄头，木柄被岁月与汗水磨得油亮包浆；一双胶鞋，鞋底早已磨穿大半，鞋帮缝满层层补丁。泛黄的老照片里，年轻的脸庞衣着朴素、发丝凌乱，可眼底有光、笑意坦荡，干净又坚定。

展厅墙上没有轰轰烈烈的豪言壮语，只一句朴实无华的话：献了青春献终身。寥寥七字，质朴坦荡，恰是那一代造林人最真实的模样。

一辈老去，一辈接续。春栽树苗、夏护青苗、秋防山火、冬御风寒，岁岁年年，循环往复。日复一日的坚守里，黄沙慢慢退去，草木渐渐扎根，零星的小树，终是连成了无边无际的万顷林海。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如今早已鬓染霜华、步履蹒跚。可他们亲手栽种的树木，历经风雨，愈发苍劲挺拔。从寥寥几株幼苗，到千棵万棵林木，再到百万亩苍翠林海。肆虐的狂风，终于被层层林木阻挡、揉碎，吹向山野人间的，只剩温柔清风与满目清凉。

　　日暮西斜，斜阳穿过松林，细碎的金光落满枝头。林海静谧幽深，偶尔几声鸟鸣划破沉寂，更衬得山河安宁祥和。

缓步走在松软的松针落叶上，满心都是敬意。这群年轻人，从未做过惊天动地的伟业，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种树。一棵接着一棵，一年连着一年。正是这份最朴素的坚持、最踏实的坚守，硬生生把千年荒漠，变成了万里青山。

山河不会忘记，世人亦不会忘记。塞罕坝的青山林海间，青石丰碑默默镌刻着一代代造林人的赤诚奉献，塞罕坝森林公园大屏幕循环播放着《最美的青春》，岁岁年年，不曾停歇。

　　晚风再起，松涛阵阵回荡山林。一首《最美的风景》萦绕耳畔，声声入心。这片林海清风，皆是青春浇灌的硕果，山河无恙，青绿长存，我们永远向这片土地上最美的青春，致以最诚挚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