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 ‍ 糍粑店(二)

逍遥老爷子

<p class="ql-block">美篇号:71097293</p><p class="ql-block">图片——逍遥老爷子</p><p class="ql-block">音乐——分享分享韦唯的单曲《命运不是辘轳 (电视剧《辘轳女人和井片头》主题曲)》</p> 二 <p class="ql-block">  秦三儿最打得燃火的是,这些年,花芯在他这儿打酱油都不给钱,就凭这个油水交情,拈油大吃喜酒,居然没有把他打上眼,</p><p class="ql-block"> 更让秦三儿遭罪的是,洞房花烛夜,闹到大天亮,他也就难受了一晚上。</p><p class="ql-block"> 不过,秦三儿的痛苦没人能懂,花芯嫁汉子,跟他一毛钱的关系吗?</p><p class="ql-block"> 各位,暂且不说秦三儿。那边闹新房太火了,不去凑热闹呢,就闷到铺盖跩瞌睡噻。</p><p class="ql-block"> 却说新房闹到下半夜才近尾声,送走客人后,院长才有闲时间来泡上一杯茶,然后,和衣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养神。</p><p class="ql-block"> 今天,院长很自信,把女儿交给这个拣来的讨口子,不会看走眼的。他感觉到这个清瘦的男人,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经历。他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却没有一丝怨气。清廋黝黑的脸上,眼睛好有灵气,藏着一股儒雅,也散发着重情和忠厚,把女儿交给他,是最好的托付。</p><p class="ql-block"> 他半躺在沙发上,听见小俩口回到隔壁房间,却没有新婚夜的折腾,一切都安静得很,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柔软的隔音罩中,尘世的纷扰被彻底滤净。</p><p class="ql-block"> 他欠身端起茶杯,仰脖子喝了一大口水,又倒在沙发上。对面墙上,挂着他骑在马背上的照片,旁边一幅全家福,他和妻子的面前,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p><p class="ql-block"> 他的感觉像在做梦,往事成了一部老电影,画面模糊,他却看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十几年前,花荣是骑着战马来上任的。</p><p class="ql-block"> 那天部队从东门进入成都,军区一纸命令把他和妻子叶宏一起留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那年十二三岁,正在路边打兔草。看到一辆中吉普停在医院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女军人,手中牵着一个黄皮寡瘦的小女孩。正在这时,从沙河那边扬起一阵阵的尘土,他看见一匹战马嘶呜着呼啸而来。</p><p class="ql-block"> 来到医院门前,花荣翻身下马,拥着妻子和女儿,兴奋的心情点燃了眼睛里的热情,他看一眼脚下的田园村落,又望着蓝色的天空,他的泪水就涌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伏下身子,跪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下久久的吸吮着,清香的泥土味道被泪水浸透,弥漫在田间地头,他嘴唇嚅动起来,流淌着爱的光芒:</p><p class="ql-block"> “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从这天起,花荣脱下穿了十几年的军装,换上白大袿,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医生,当了院长。</p><p class="ql-block"> 医院就在外东糍粑店。</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城圈很小,从东大街穿过迎晖门(东门)就出城了。顺着府南河向下走,沿河有黄桷树、陡石梯、还有三皇殿,三官堂等多处带碑刻的庙宇。</p><p class="ql-block"> 很早以前,一对老年夫妇在这里打红糖糍粑讨生活, 行脚客商走到此处,都会在糍粑店门口歇脚,买份热糍粑垫腹,</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下半夜,一个赶夜路的行足贩子内急,便在路边的一块凹下去的石头上放了一炮。天色麻麻亮的时候,老头把蒸好的糯米拿出来𢰦,鼻子里吸入一股异样的味道,他以为是作料出问题了,便放了很多黄豆面面和红糖,不想这天的运气硬是来墩了,一上午就卖光了。</p><p class="ql-block"> 口碑传开来,行人便称这家幺店子为“糍粑店”。</p><p class="ql-block"> 却说院长安顿下来以后,老俩口喜欢在黄昏,牵着花芯出来散步,几步就走到糍粑店。</p><p class="ql-block"> 糍粑店,在明清时期,就是成都通往川东的第一个幺店子。</p><p class="ql-block"> 院长喜欢站在场口,往西望去。</p><p class="ql-block"> 不远处的望江楼(崇丽阁)在阳光照射下,宝鼎熠熠生光。府河上,有渔民在撒网,他似乎看见渔老鸦站在船头,眼神炯炯的盯着水流,忽然之间,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便叼着一条大鱼落在船头上。夏天涨水的时候,能听见河水咆哮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他从小就熟悉的幺店子,并没有多大变化,还是一条百多米长的碎石泥土路穿场而过,路两边依然开着几家小店,逢场的时候就像蚂蝇搬家,人多得走都走不动。</p><p class="ql-block"> 只有小学新修了教室,位置也没变,还是在场口右边,这座小学,就是后来颇有名气的龙舟路小学。</p><p class="ql-block"> 前几年,他还看见秦家在小学的围墙边搭了几间油毛毡棚棚,两间住人,场口磨角的那间门面,开成了酱盐铺,秦家的小儿子秦三儿当了老板。</p><p class="ql-block"> 他常来照顾秦三儿的生意,成熟人了。</p><p class="ql-block"> 酱盐铺门前不远,成渝公路凹进去十来丈,一条三尺来宽的田埂小路通往一座小院。小路两边都是田地,一年换着种油菜和稻谷。春末收割油菜,到处都码起菜籽杆垛垛。夜晚大人小娃都跑岀来,躺在垛垛上面看星星。夏天水田里有鱼,泥鳅和黄鳝。到了秋天就是满眼金黄,稻谷飘香咯,</p><p class="ql-block"> 这座小院就是院长的家。</p><p class="ql-block"> 院长是军人,却是文人出身。抗战时从华西医学院毕业,参军去了前线,成了一名军医。</p><p class="ql-block"> 他保留着文人的气质,把小院打理得很漂亮雅致。</p><p class="ql-block"> 竹蓠芭围起来,一道竹门进出,三间精致的茅舍,厚实的谷草盖在屋顶,半截木板上面是半截泥土糊的墙。</p><p class="ql-block"> 园子里栽着颜色不同的花,一株人多高的大栀子花,园墙的竹蓠芭上爬满了七里香,花开的季节,香气怡人。</p><p class="ql-block"> 他们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当年那个面黄肌瘦,扎着两条羊角辫子的小姑娘,渐渐出落得亭亭玉立,娇艳欲滴,是幺店子上最打眼的姑娘。</p><p class="ql-block"> 她眉眼温婉,皮肤白皙,性子文静柔软,自幼被书香医德浸润,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p><p class="ql-block"> 两年前,花芯去了外地读大学。</p><p class="ql-block"> 两年后,她被学校退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秦三儿在铺子头啄瞌睡,被一阵喇叭声叫醒,他睡眼朦胧的看到一辆中吉普停在公路边,接着,又看到花芯被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搀扶着下来。</p><p class="ql-block"> 看着披头散发,一脸痴笑的花芯,秦三儿惊呆了。他丢下自己的铺子,一趟子就跑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院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叶宏就已经推开竹门,疯了一样的跑出去,张开双臂,喊普花芯的小名,冲着还在小路上的花芯奔去:</p><p class="ql-block"> “芯儿!芯儿……芯儿……”</p><p class="ql-block"> 一个医生拦着她。轻轻的扶着她扑过来的身子,凑在她耳边说“阿姨,您冷静点,病人受不得刺激……”</p><p class="ql-block"> 叶宏什么都不顾了,扑上去抱着花芯,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下来。</p><p class="ql-block"> 花芯毫无表情的推开她的手,推开院门,看到那棵挂满了栀子花的树,她先是楞了一下,接着伸手折下一朵栀子花插在头发上,望着两个医生笑:“好看不?我好不好看?”</p><p class="ql-block"> 她傻乎乎的笑起来,一转眼又看到院长,眼睛一闪就放光了,大步跑上去,伸手抱着院长说:</p><p class="ql-block"> “哥,要婆娘不要?免费的,……”</p><p class="ql-block"> 院长惊诧不已,赶紧抚摸着花芯的脸,轻轻的拍着,像小时候摇晃摇篮一样,哄着她:</p><p class="ql-block"> “芯儿,乖,乖啊……你咋个咯……啊?……</p><p class="ql-block"> 卟通一声,叶宏倒在地上,昏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秦三儿的心也咯噔一下。</p><p class="ql-block"> 医生给 花芯吃下一颗药丸,她就昏昏睡过去了。两个医生这才坐下来,说岀来事情的原委。</p><p class="ql-block"> 原来,花芯走进校园不久,暗恋了一个学长。有一天,他们在校园的花园中相遇了,学长露出了迷人的笑容和她打招呼,她胀红着脸笑着跑开,学长追上来,在一棵桅子花树下拦住了她,一脸欣赏的看着她。她窘得不得了,却不想离开,双脚在地上划来划去的不敢说话。学长迷人的笑容搅得她心神不定,魔性的笑容让她瘫软了,学长见状,伸手摘了一朵栀子花插在她的头上……</p><p class="ql-block"> 不久,她上了他的床。</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黄昏,她看见学长和一个女生在柳树下拥抱接吻,她气极了,跑上去质问他。学长又露出迷人的笑容,却一脸嫌弃地说:</p><p class="ql-block"> “玩玩而已,你怎么当真了?真是天真得</p><p class="ql-block">可笑。”</p><p class="ql-block"> “我不是……我不是啊.……啊!” 花芯慌了神,泪水汹涌而出,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声音哽咽颤抖:</p><p class="ql-block"> “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的,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我真的很爱你。”</p><p class="ql-block"> “你配吗?哈哈!花痴……”</p><p class="ql-block"> 学长的决绝捣碎了一个纯洁痴情的姑娘。她在床上睡了三天三夜,以泪洗面,痛苦得差点从楼上跳下去,幸得室友拦着了她。</p><p class="ql-block"> 第四天她披头散发的走进教室,看到男同学就痴痴的笑:“哥……要婆娘不?免费的……不要钱……”</p><p class="ql-block"> 听着医生的话,老两口早已泪水长流,又不敢让花芯听见,便压抑着悲痛,抱头痛哭起来。</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花芯就站在栀子花树下,望着枝头上雪白的栀子花,傻痴痴的笑。而在屋檐下,一夜没合眼的老俩口在流泪。</p><p class="ql-block"> 一晃半年过去了,叶宏在女儿疯颠的痛苦中,极度的悲伤压垮了她,这个从硝烟中走过来的军人,最后还是倒在亲情的缝隙中。临终前,她伸手向天,反反复复地喊道:</p><p class="ql-block"> “芯儿!芯儿……”</p><p class="ql-block"> 这一夜下来,院长头发全白了。</p><p class="ql-block"> 而花芯的病依然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温柔又可爱。犯病的时候,就是一个疯子,噢,不对,是一个花疯子。</p><p class="ql-block"> 她会跌跌撞撞扑上前去,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拉不住,语气天真又执拗,带着一丝讨好的软糯:</p><p class="ql-block"> “哥……要婆娘不?不要钱的……”</p><p class="ql-block"> 她最喜欢逛幺店子,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秋冬寒凉,她总会围着一条翠绿的围巾,严严实实地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懵懂纯粹的眼睛。盛夏酷暑,一身大红长裙明艳刺眼,乌黑的发髻上,别着自家院子里掐的一朵新鲜的栀子花。</p><p class="ql-block"> 那花,是当年学长送她的第一份情人礼物,是她青春爱恋唯一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么店子尖锐的嘲弄,声声入耳,院长无数次快步上前,红着眼眶赶走起哄的孩子,转身看着浑然不觉、依旧含笑张望的女儿,胸腔里的悲恸几乎要将他压垮。他轻轻拉住女儿的手,声音沙哑哽咽。</p><p class="ql-block"> “芯儿,我们回家,不找了,那人不在了,找不到的。”</p><p class="ql-block"> 花芯不懂父亲话里的悲凉,只是轻轻挣脱,笑着摇头:</p><p class="ql-block"> “我要等他,他会来的,他很喜欢我的。”</p><p class="ql-block"> 幺店子的孩子心性浅薄,不懂一个女人的悲惨,觉得她疯疯癫癫十分可笑。一群半大孩子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肆意起哄,杂乱的嘲笑声响彻街巷:</p><p class="ql-block"> “花疯子!花疯子!偷汉子……”</p> <p class="ql-block">  每当这个时候,秦三就跳出店门,手持一根响杆,不歇气地挥午着,帮助她逃出重围。</p><p class="ql-block"> 其实,秦三儿生意做得奸,来打散装的客,小瓶子的料永远都会差一截。但她对院长的女儿却不一样。花芯每次来打酱油,秦三儿总是谄着媚的巴结她,不收她的钱。</p><p class="ql-block"> 为这事,秦三儿没少被自家婆娘扯耳朵。</p><p class="ql-block"> “爪子嘛,院长月底来清账”,虽然耳朵遭扯得飞痛。他还是嘴嚼屁儿酸。</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一天,竹门外突然来了好多人,门口放起了鞭炮,窗户也贴上了几幅大红色的双喜贴花。</p><p class="ql-block"> 对门的苍蝇馆子里,办了二桌九斗碗,他才弄醒豁,这个女人出嫁了。</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之后,出入竹门的,就多了一个花白头发,勾腰驼背的老头。</p><p class="ql-block"> 他认得这个人,是前二年在街边拣垃圾的讨口子。那些日子,糍粑店的女人熬怜他,常常给他些废纸壳子,烂衣服卖钱。没人晓得他名字,背地里都喊他骚老头。</p><p class="ql-block"> 呵呵,一个掐都掐不动的老姜豆,是上辈子踩着狗屎粑粑了吧?可惜了,一棵大白菜遭猪拱了。</p><p class="ql-block"> 吃喜酒那天,他也亲眼见识了这个骚老头,力气大得吓人,一出手就收拾了两个醉酒汉。</p><p class="ql-block"> 这人?有啥来头哟!竟让院长都肯把女儿嫁给他……</p><p class="ql-block"> 他不干的咂咂嘴,很有些不平。</p><p class="ql-block"> “狗日的骚老头,要是敢相欺花芯,老子就把牙齿给你抖了……”</p> 作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