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亲,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她生在旧时书香门第,自小读过几年私塾,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一股旁人学不来的从容——不是矜贵,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温润与端方,像夏日里的荷花,透着典雅的清香,让人见了便心生安宁。</p><p class="ql-block"> 母亲聪明能干。七十年代的乡下,日子过得紧巴巴,家家都难。母亲白天要和队上的妇女一样出集体工,挣那几分工分,收工回家,灶头的火还没烧旺,她已挽起袖子,把全家的脏衣布衫泡进木盆。等夜色漫上来,屋里安静了,她便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纺线。嗡嗡的纺车声,是我童年最深的催眠曲。我们穿的衣服,都是娘在织布机上,“唧唧复唧唧”织出来的。一匹匹土布在她手里诞生——蓝的、灰的、格子的,裁成我们一家五口的衣裳,纳成千层底的布鞋。她的手粗糙了,指节上总有一道道裂开的口子。可我们永远穿着全村最合身、最干净的衣服。就连灶台边的柴火,她也码得整整齐齐;炕头补丁摞补丁的被褥,她洗得发白却永远带着皂角香。逢年过节,她就去镇上的裁缝店铺里,经过老板的允许,捡一些地上的小花布角料,回家后,把它缝成一朵朵漂亮的小花戴在我头上。她用那一双巧手,把清贫的日子,打理得有了模样。</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心肠,是邻里公认的软。后来我们兄妹仨渐渐长大,不再需要母亲拴在身边,她便把这份柔软,分给了左邻右舍。那时村里女人都要出工,不少人家的小娃娃没人照看。母亲就在自家堂屋里支起个小木床,谁家忙不过来,就把孩子往这儿一送。“放心去吧,有我呢。”她总是这样说。于是,我家的堂屋里,常常挤着好几个咿呀学语的孩童。每缝假日,我就成了这些个孩子王。她一边摇着纺车,一边哄着这个、护着那个,偶尔哪个磕着碰着,她比亲娘还心疼,赶紧掏出自家舍不得吃的红糖化水喂下去。大人们收工回来,看见自家娃在母亲怀里睡得正香,脸上蹭着饭渣,心里那份踏实,是多少工分都换不来的。母亲用她的善良,把一家的小温暖,捂热了一整个村子。</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亲,更是一位有着大格局的母亲。她生于1916年,解放前曾生下九个孩子,却在兵荒马乱中无一幸存。解放后,她终于盼来了我们兄妹三人,那是真正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珍宝。1968年征兵,我哥有幸被选中去参军。那天,村里敲锣打鼓地开欢送会,部队首长走到母亲面前,问:“大娘,您儿子去当兵,您心里欠不欠啊?”母亲挺直了腰板,朗声答道:“不欠!参军保卫国家是光荣的事。国家不安宁,哪来得小家的安宁?”可到了晚上,缩在母亲身边的我,分明听见她在暗夜里压抑的抽泣。上十岁的我不懂世事,懵懂地问:“妈,你想哥啦?白天首长问你,你不是说不欠吗?”母亲轻轻摸着我的头:“傻孩子,哪有不欠的?娘要是说欠,你哥能走得安心吗?”我嘟囔着:“那你欠就不该让哥去嘛!”母亲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保家卫国是大事。娘过够了兵荒马乱的日子,没大家就没小家。人人都舍不得儿子,这国家谁来守?国家的事,要放在第一位。”我沉默片刻,又问:“娘,你出生在大户人家,有没有恨过共产党?”母亲叹了口气,语气却异常坚定:“娘从来没恨过。不是共产党解放中国,娘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你们仨兄妹。娘经历过几个朝代,没见过像现在这样太平的世道。娘感谢共产党,还来不及呢!”那一刻,我在母亲瘦弱的身躯里,看见了顶天立地的格局。</p><p class="ql-block"> 母亲最让我感念的,是她的知书达理与开阔心胸。她没机会做大事,却把做人的道理,细细讲给我们听。我至今记得,夏夜里她摇着蒲扇,看着天上的星星对我们说:“娃儿们,记着,与人相交,宁可人负我,绝莫我负人。这世上人多口杂,好相交就善相交,若真遇着合不来的,也好聚好散,善脱交。凡事看破不说破,给人留面子,就是给自己留余地。”这些话,没有半点市井的计较,倒像是老先生在讲圣贤书。她从不跟人红脸,受了委屈也常是一笑而过。她教我们的,不是如何精明算计,而是如何做一个堂堂正正、有温度的人。在她温和却坚定的言传身教里,我们兄妹仨慢慢长成了她希望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也到了为人之祖的年纪。每当我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或是面对纷扰选择宽容退一步时,总恍惚看见母亲坐在灯下,针线在指间翻飞,侧脸温柔而沉静。她这一生,把大家闺秀的风骨,化作了柴米油盐里的坚韧;化作了待人接物时的慈悲;更化作了家国大义前的深明大义!她给我的爱,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是穿在身上的暖衣;是走在脚下的布鞋;是刻在骨子处世的道理;是融进血液里的家国情怀!</p><p class="ql-block"> 人生若有来世,我不要做大英雄,也不要做大富贾,我只愿还做她膝下的乖女儿,再听她讲一遍“宁可人负我,绝莫我负人”,再听她说说当年的那些往事,再闻一次她身上那熟悉的、混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母亲,下辈子,请您来寻我,好吗?</p><p class="ql-block"> 2026年农历6月初6为中国的母亲节(纪念嫘祖)而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