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涵的美篇

李墨涵

雅店村事

文/李墨涵

人到中年，总不敢轻易念旧。有些故土与旧时光，一经回望，心头便交织着温柔与酸涩。陕西彬州雅店，这座坐落于甘陕交界的临河村落，便是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童年旧梦。

我家住在甘肃正宁塬边，与雅店地界相连，相隔十余公里乡间土路。少时每逢寒暑假，我总一心奔赴舅舅家。往来只能步行，或是骑老式单车。前去一路下坡，乘风而行，满心都是奔赴亲人的欢喜；返程却要翻越绵长陡坡，纵然双腿酸痛，心中亦不觉辛苦，只因半山腰的老屋里，外公外婆正静静等候。

四郎河绕村蜿蜒，泾河水缓缓东流，两条河流滋养出一片温润川道，和我们高处干燥的旱塬截然不同。雅店独有的风物，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坡间遍野柿林，深秋霜落，满树红果高悬，如同漫山灯火；沟底野枣树丛生，春日白花细碎，夏时脆枣清甜；泾河沿岸梨园连绵，春来梨花似雪，秋后酥梨满枝。河滩松软的沙土地，适宜栽种西瓜与红薯，水土滋养出的甘甜滋味，是我走遍各处，再也寻不回的童年味道。

舅舅家的老屋安在半山腰，盛满我年少全部的烟火温情。

早年乡村条件简陋，半山没有自来水，家家户户都要下到沟底河道挑水。父辈肩扛扁担，两桶清水沉沉荡荡，一步一歇爬坡而归，一担一水，撑起家中岁岁日常。我和表哥表姐年纪尚小，也总跟着凑热闹，寻两根木棍搭起简易抬架，合力抬着半桶溪水，慢慢挪上陡坡。

沿路枣树繁茂，随手摘几颗青枣入口，清甜便能消解行路疲惫。那时岁月缓慢安宁，老屋炊烟晨昏不绝。外婆双目视物不清，不便操持杂活，终日静坐檐下，盼着我们孩童归来。舅母勤恳贤惠，院里大小琐事一力承担，每日三餐过后，便提着木桶拌好猪食，细心照料圈中生猪，一年四季从未间断。邻里闲谈、山野风声、河水潺潺，亲人围坐身旁，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秋日是雅店最丰盈的时节。霜染柿红，红薯成熟，土地慷慨馈赠乡人。彼时村中少有农用车，乡亲们售卖瓜果，全靠老式二八杠自行车。破晓时分，沉甸甸的竹筐捆在车架上，人们沿着土路去往集市，以山野物产换取家用。春耕之时，整片坡地依靠黄牛犁耕，犁铧翻起湿润黄土，老牛缓步田间，勾勒出黄土乡村质朴安然的农耕图景。

时光缓缓流转，乡间光景悄然改变。农用车慢慢普及，机械耕地替代了黄牛劳作，乡亲的日子日渐轻松，可人间团圆终究难抵世事聚散。

外公外婆相继离世，老屋再也没有等候我的灯火，心底安稳的依靠骤然落空。没过几年，舅舅举家迁往西安，这座承载我无数欢喜的院落，渐渐人去屋空，日渐荒芜。曾经相伴抬水摘枣、嬉笑打闹的表哥表姐，各自长大，奔赴四方谋生。

我年岁渐长，俗事缠身，当年不惧路遥坡陡、频频往返的土路，此后越走越少。那段一坡轻快、一坡负重的归途，慢慢尘封在岁月深处。

后来因地质隐患，这座依塬傍河的古村整体拆迁安置。熟悉的老屋尽数推倒，旧时田埂荒草丛生，昔日人声鼎沸、瓜果飘香的村落，彻底归于寂静。

如今唯有春秋祭祖、冬至上坟，我才会重踏这片故土。站在空旷旧址之上，满心皆是怅然。旧时邻里四散飘零，儿时嬉闹的院落、河畔、田地早已不复原貌。

唯有山河风物不曾更改。四郎河、泾河流水终年不息，坡上柿树年年霜红，沟底枣树岁岁抽枝，岸边梨园如期开花结果。土地依旧孕育万物，只是当年疼我、等我的亲人，再也无从相见。

半生回望方才懂得，少年无忧，是长辈为我遮风挡雨；中年怅惘，是慢慢体会人间别离。十余公里的乡间土路，装下我全部年少的赤诚奔赴；一座消散的古村，藏尽我此生难忘的亲情暖意。

旧村虽散，旧景虽逝，长路虽荒，根植心底的乡愁与温情，却从未褪色。

写下这篇村事，记录川道风物与年少烟火，记下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和令我终身眷恋的故土亲人。山河长久，思念绵长，岁岁年年，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