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柏墨香,丹心映史—— 记沔城儒者陈仲刚先生

武修春

<p class="ql-block">  古沔城枕江襟湖,文脉千载,贤才辈出。在古城古柏门的书香门第里,曾走出一位立身方正、笔墨通神、守节不移、心系乡邦的儒者—— 陈仲刚先生。他生于辛亥前夜,长于乱世之中,一生穿行于行政、教育、笔墨、史笔之间,以书香传家,以气节立身,以笔墨留名,以史识泽后。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以一生清操与笃行,在沔城近代史上写下温厚而刚正的一页。 </p><p class="ql-block"> 陈仲刚先生,小名沙弥,学名陈健,1910 年生于沔城古柏门,1988 年辞世,享年七十九岁。他出身真正的书香世家:父亲陈茂昌,乃清末秀才,亦是公费留日学子,毕生以教育为业,守道育人。家学渊源,如春雨润物,自幼便在他心中种下崇文、守正、明理、尚义的种子。六岁入私塾,聆圣贤之教;后考入沔城高等小学堂,接受新式启蒙;1924 年毕业,少年立志,步步踏稳。1928 年,他远赴武汉,考入市立第一中学,插班三年级,眼界大开,学识日进。1929 年,母亲病逝,他忍痛返乡,从此扎根故土,将一生奉献给家乡的行政、教育与文脉传承。</p> <p class="ql-block">  先生一生行迹,清晰而沉稳:不逐浮华,不慕高位,唯守正道。1934 年,任沔阳县保卫团书记员;后任国民党县党部宣传干事,兼《沔阳州报》主编,以笔为喉,传布公论,记录乡邦。1935 年转任沔城区公所书记员,继而连任两届区长,居官清廉,处事公允,不欺民、不媚上、不徇私。1947 年,出任沔阳县临时参议会秘书,秉笔议事,守正持公。1949 年,他随国民党沔阳县政府在新堤起义,顺应大势,归向人民,完成人生最重要的一次抉择。 </p><p class="ql-block"> 宦海辗转,他始终不失书生本色。卸职之后,他数度执教乡里:或开馆授徒,教私塾传古学;或执鞭小学,育稚子启新知。讲台与案头,是他一生不离的天地;文字与道义,是他终身不弃的坚守。 陈仲刚为人,最可贵者有二:一为正直,二为民族气节。1941 年,沔城沦陷,日寇横行,伪政权粉墨登场。日伪当局深知他才学出众、声望素著,屡次以高薪厚禄相诱,邀他出山任职,为日伪张目。在乱世求生、贫贱煎熬的岁月里,多少人屈膝求荣,多少人苟且偷生,而陈仲刚一概断然拒绝,不与寇仇同流,不向强权低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 他以一介书生之身,践行了古圣先贤的训诫,守住了中国人的脊梁。 </p><p class="ql-block"> 抗战胜利后,他不忘山河破碎之痛、同胞流离之苦,与刘昌洛合力主编《沔阳抗战史料》,刊发于《和平日报》。一笔一纸,记家国之殇,录军民之勇,存民族之魂。他以史笔为盾,以文字为碑,让那段浴血岁月不被遗忘,让忠魂义士留名青史。文以载道,史以传人,在他笔下,不仅有史实,更有风骨;不仅有记述,更有担当。 </p><p class="ql-block"> 先生一生,最令人称道的,是他炉火纯青、四体皆精的书法。在沔城近代书坛,他是公认的“大笔”—— 正、草、隶、篆,无一不精,无一不妙。楷书端严如人,风骨凛然;行书流畅洒脱,气韵生动;隶书古朴沉厚,雅正大气;篆书圆融遒劲,古韵盎然。笔墨之间,有家学之养,有阅历之沉,有气节之刚,有仁心之温。他的字,不事雕琢而自然大雅,不追狂怪而自成格调,观之如对君子,沉静而有力量。在那个匾额题署、楹联题跋皆赖名家的年代,他的笔墨遍布城乡,为宗祠添辉,为庙宇增光,为街巷留韵,成为一代人心目中的书坛典范。 </p><p class="ql-block"> 更难得的是,他不独以书法名世,更以史识见长。他生于斯、长于斯,熟稔沔阳山川地理、风俗人情、典故传说、兴衰变迁。大至州治沿革、兵燹灾荒、名人行迹,小至街巷名称、宗祠谱系、旧闻轶事,他皆了然于胸,信手可述。后来撰修《沔阳县志》《沔城志》,他倾其所知,无私提供大量珍贵史料、口述实录、文献线索。许多濒临失传的乡邦旧事,因他的记述与佐证而得以保存;许多模糊不清的历史脉络,因他的补证而得以清晰。他以一生所学、所见、所闻、所藏,回馈故土,为地方文脉续命,为后世留鉴。 </p><p class="ql-block"> 他的一生,是典型的旧式读书人向新时代知识分子平稳过渡的一生。他受过传统私塾教育,也接受过新式学堂培养;他曾在旧政权任职,却能在历史转折关头明辨是非、择善而从;他久在官场,却不染官场陋习;他历经战乱、动荡、清贫、坎坷,却始终守正不阿、初心不改。 </p><p class="ql-block"> 他不张扬、不狂狷、不逐名、不贪利,唯以正直立身,以气节自励,以笔墨自娱,以教育育人,以史笔存真。居官则清廉为民,执教则尽心育人,在野则守节不移,晚年则献史于乡。他像古柏门前那株苍劲的古柏,根深叶茂,寒暑不凋,风雨不改其色,霜雪不移其姿。 </p><p class="ql-block"> 1988 年,陈仲刚先生走完七十九载人生。他没有留下巨额财富,没有留下煊赫头衔,却留下三样至为珍贵的遗产:一是一身不移的民族气节,为后人立范;二是四体皆精的笔墨神韵,为书坛留芳;三是翔实可信的乡邦史料,为方志存真。这三者,比金更重,比名更久,比位更尊。 如今的沔城,古柏依旧苍翠,街巷依旧悠长,莲花池清波荡漾,文庙书院古韵犹存。当年的报馆、区公所、私塾早已换了人间,但先生的故事仍在老辈人口中流传,他的字迹仍在故宅祠宇间隐现,他提供的史料仍在志书里熠熠生辉。 </p><p class="ql-block"> 他是乱世里的守节书生,是沦陷区的不屈脊梁;是乡里间的公正官人,是孩童眼中的温和良师;是名重一方的书法大家,是默默奉献的方志功臣。他以一身而兼数任,以一心而守多善,平凡中见崇高,细微处见风骨。</p> <p class="ql-block">  江汉不息,文脉不绝;古柏常青,丹心不灭。陈仲刚先生虽逝,但其人、其品、其书、其史,早已融入沔城的山川草木,融入地方的文化血脉,成为后人仰望与效法的榜样。愿后来者,读其史,品其书,学其品,守其节,以正直立身,以气节处世,以笔墨传情,以史心爱人,让书香永续,让风骨长存,让乡邦文脉生生不息。 墨香如故,史迹长存;斯人虽去,风范千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