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李氏家堂高260厘米宽220厘米 清同治六年三月(1867)</font></b></h3> <h1><b> 快节奏的时代,人们已将过去某些古老的传统风俗要么简化了,要么直接取缔了。比如“文革”之前,每逢大年除夕日,家家户户都要请王挂云,与逝去的先人一块儿过个团圆年。</b></h1><h1><b> 何谓“请王”,即将直系血亲至少三代已经逝去的先人(父母、爷爷奶奶、祖爷祖奶)请回家过大年,山西朔同地区乡村里的人们俗称 “请王”,而实际上是“请亡”,在字面上把“亡”归宗为“王”。一字之转,将老话“逝者为大”演绎得淋漓尽致,既凸显了对先人的贤孝,也让清冷的怀念沾上了热乎的年味。</b></h1><h1><b> 何谓“挂云”,即人们将本家族中逝去的先人名讳,按辈分排列,用毛笔书写在纸或布底上,装裱成挂轴,称之为家堂轴子、 “祖宗轴”或挂在墙上的“家谱”。因谱面中不仅书写先人讳名,并且还装饰了祥云图纹,以此表达祖先升天堂,入云端的吉祥寓意。所以这种挂轴又称“云谱”,而事实上是“殞谱” 。 一字之变,不仅表达了对先人的敬重之情,同时也承载了希冀祖先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更美好,而右玉老百姓则直接把“云谱”简称为“云”。</b></h1><h1><b> 它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将家族世系、祖先事迹等清晰地呈现出来,让每一位家族成员都能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了解家族的根源和发展历程。这对于增强家族成员的归属感和认同感具有重要作用,让大家在面对复杂的社会关系时,能够明确自己的家族身份,找到情感的依托。</b></h1><h1><b> 可在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却把“云”作为“四旧”多数被焚烧。至此,过年请王挂云这一重要的年节祭祖习俗很快便消失了 。后来,只是男人们年节前入坟摆点供品、点柱香、烧张纸就算应卯了。再后来,每逢清明、中元节、过大年各村为了森林防火,各大路口 “重兵”把守,站岗的发几支松树枝,让你插到坟头即可,村人戏称这叫“哄鬼”。</b></h1>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清.孙氏.云谱</font></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清.张氏.云谱</font></b></h3> <h1><b> 在我记忆中,文革前乡村里人们过年请王挂云是一件十分隆重的事情,以我下院贺氏家族为例,那时全村户数没过百,人口接近五百,人们大多数姓贺,可称贺门一大户。但在贺门当中,又分东院、西院、皮房院、普院、下院等多支。而我们下院,爷爷辈亲弟兄四人,外加亲叔伯弟兄一人,到了他们的第三代,弟兄五人一共滋生下孙男孙女共计34人,可谓家丁兴旺。<br></b><b> 我们下院这门儿人,共同拥有一堂“云”,平时挂在我与贵灵大爷家共有的堂屋,每逢年初日吃过早起饭,我妈和贵灵大娘妯娌俩总会把堂屋收拾的光溜溜,供桌掭抹的净旦旦,香炉擦洗的亮帅帅。 然后将挂在西墙的“云”轻轻地取下来,慢慢地解繟开,再和半碗莜麦面,搓成圪卷儿,将平铺在供桌上的“云” ,用莜面圪卷儿来回滚粘一遍,把“云”上的老灰尘粘歘的一干二净。<br></b><b> 吃过晌午饭,妯娌们竟展厨艺,各家将做下的好吃的,如扒肉条、馏肉丸、蒸羊肉、炖母鸡、烩豆腐等,装入口阔底尖的盔碗里,放入木盘中,陆续送到我家堂屋来,整齐地摆放在供桌上,为祖先们回家过年,备下一桌,色香味美,品种丰盛的年夜大餐。<br></b><b> 吾等孙辈,等到后晌日头接近一杆子高,各门大人便会派两名半大小子,一人端供品麻箩,一人圪挟一把胡麻柴,到各自的祖坟请王,像我们二门人,这点差事,大爹一般会让我与锁孩高(哥)去做,兄弟俩坟里烧完纸,还要三叩头,边起边吆喝:“老祖、老祖奶、爷爷、奶奶回家过年吧。”回到大门口响两个大麻炮,家长便知道我们“请亡”回来了。</b></h1><h1><b> 这融在柴米油盐里的“请王”风俗,告诉人们过年不只是活人团圆的热闹,以“心行”意向祭奠逝去的亲人,请他们回来“团聚”,与家人“同吃一锅饭、同住一间屋”,看看后代儿孙的笑颜和血脉延续,既是后生新辈对先人长辈的缅怀,也是传承仁义礼智信“五德”,接受恩德贤孝良知最实际的教化。<br></b><b> 夜幕降临,旺火点燃,下院贺氏,十户人家,男女老少,齐聚一堂,按长幼尊卑跪拜 “云”前,举行隆重的“满盅”仪式,所谓的满盅,其实就是向苍天大地,列祖列宗的敬酒活动。<br></b><b> 本人记得十分清楚,我们下院最后一次 “满盅”活动时间为1964年除夕夜,由四先生(作者四爷)主持。他按照固定不变的老程序,郑重宣布:“今年是民国五十三年,贺门下院孝子贤孙“满盅”活动正式开始。第一项;鸣炮三响。(稍停)第二项“满盅”;请全体斟满杯中酒,过去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第一盅敬苍天。(稍停)请全体三叩首;过去一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第二盅敬大地。(稍停)请全体三叩首;过去一年托列祖列宗鸿福,家运恒昌,家丁旺盛。第三盅敬祖先。(稍停)请全体三叩首。最后请列祖列宗吃好喝好,与儿孙们红红火火、团团圆圆过大年。”<br></b><b> “满盅”仪式虽说较为简单,听我四爷说它在我们这门贺氏家族中已进行了数代,时愈百年。此活动的开展,它对大自然是一种敬畏,对过世先人是一种尊敬,对健在之人是一种精神寄托,对子孙后代是一种教育,同时也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教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br></b><b> “满盅”虽说只是过去年俗祭祖活动中一个短暂的小插曲,而请王送王则需要的时间跨度要长一些,它始于大年除夕后暥,终于正月十六后晌(送王),期间祖先被视为 “看不见的家人”同吃同住 。</b></h1><h1><b> 可惜这种十分有意义的传统年俗祭祀活动,从文革开始骤然而止。我依稀记得,1966年春期的一天,一位革命小将站在全村的制高点用铁皮广播筒喊话:“谁家有‘云’和牌位之类封资修的东西,立即送往村革委会,否则后果自负。”贵灵大爷听到后,将全部祖先牌位拾掇进两只箩头里,他挑着担,让我抱着 “云”,一起送往庙院里。那天,全村人家的“云”和牌位没用半天时间都集中于此,一把火烧了个精光。<br></b><b> 2008年初,应县人大主任贺诚第六次组织续编望岩村贺氏家谱,要我负责山阴县千井村贺氏家族中下院、普院、皮坊院的资料收集整理工作。可当时父辈们多已作古,上述几院的“云”早已焚烧,实在是狗咬刺猬——没法儿下口。好在有一个三收(叔)贺潘还健着,我把侄子贺暄从忻州调回,几个年龄大的高高(哥哥)叫上,在我四妹家整整折腾了两天,众人回忆,由我执笔,总算犟扭憋缺(勉强)完成了任务。</b></h1>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吕蓁立年画大师为贺氏家族绘制的家堂2018年摄</font></b></h3> <h1><b> 通过那次家谱资料的整理工作,让我真正懂得了“云”的重要性,一个家族少了“云”,如同断根浮萍、无本之木,后辈子孙根本闹不机明自己家族姓氏的历史渊源。打那以后,我决心恢复下院的“云”。在位期间,我抽不开身,2013年初,我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6月29日便跑去山东高密县,找到了高密扑灰年画国家级传承人,全国“家堂”制作顶尖高手吕蓁立老师,其实山东的“家堂”即为山西的“云”。当时,因请家堂的人多,没有现成的。我留下五千元酬谢费,年底吕师傅把精美的家堂为我寄过来。后来,儿子贺嘉喜欢上了书法,我鼓励他好好地练字,到时父子俩共同完成贺氏下院“云”的制作补救工作。</b></h1><h1><b> 我退休后的头两年,在右玉组织全国剪纸大赛,第三年便爱上民俗收藏,那时自己虽患“三高症”,外加冠心病。但那时身体基本上还能拿得住病,根本不当自己病人看待,而是雄心勃勃,存高志远,不知自己能吃几碗干饭,梦想有朝一日成立一家像样的民俗博物馆。于是,接下来的几年时间中,为此我多次找自己原来的老领导,老同事,给人家添麻烦,求帮助。本人成天风风火火,东跑西颠,一天不失闲,收揽老物件。</b></h1><h1><b> 即便到京眊孙子,跌下空儿,我也要去潘家园溜达一遭。一次,潘家园拍卖会上,拍卖一幅清同治六年李氏大型老家堂,尺寸高260厘米,宽220厘米,品相较好,参与竞拍者不少。自己心想,将来自己要建民俗博物馆少不了此类东西。于是,一时心血来潮,跟人家竟拍四十余次,最终以高价拍得。</b></h1><h1><b> 这些年啦,我为民俗收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退休工资全花在此方面,收攒老物件数千件,应该说建一民俗博物馆,藏品不是问题。但由于种种原因,我的梦想难以实现,建馆恐怕不像自己起初想象的那么简单,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精力逐渐衰退。后期建馆及其管理运作还需大量资金,自己既无精力又无财力,让我深感建馆不现实,实践叫我低头认了输,藏品不能变为展品多少有些遗憾。但自己至死不会后悔,因为收藏充实了我的老年生活,为我带来了无穷的快乐。我的藏品虽说不能展示给广大群众。但我会竭尽全力把老物件的使用背景及其背后的故事深入挖掘出来,集结到自己即将出版的《西口风物誌》中,奉献给右玉群众,为我深爱的右玉这片沃土,将来留下一道小小的划痕……</b></h1><h1><b>2018年2月6日于右玉</b></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