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想起了战争

瑞雪润民

如火如荼的美加墨世界杯在有人欢喜有人愁的情势下落幕了，我这个二等球迷的心情说不清是喜还是悲。随手换个新闻频道，俄乌战争、美以伊战争也打得如火如荼。倏忽间，二十年前写的一些文字在脑海里再次出现：“在我看来，绿茵场就是和平时期战争的转移，足球比赛尤其世界杯的决赛，集谋略与技术、肉体与精神、欢乐与痛苦、狂热与冷酷于一体，俨然就是一场袖珍战争的浓缩版，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和任何一种方式，你都难以找到如此煽情、如此狂热的人类游戏……”

足球盛典世界杯以其独特的魅力煽动起精力过剩、激情无限的现代人的狂热，使2006年的炎炎盛夏到处热浪滚滚。

7月2日凌晨，争夺四强的英格兰队与葡萄牙队进入点球决战，当小C罗踢进最关键的一粒点球之后，球场上那一瞬间的变化，让我有些吃惊。场下的贝克汉姆和场上的费迪南德，都失声哭泣，痛苦不堪得像是孩子，几乎所有的英格兰球员都或站或跪或倒在球场上哑口无声，黯然失神。而另一侧，葡萄牙的球员们却脱下他们的球衣，像旗帜一样在手中有节奏地晃动着，欣喜若狂地向看台上他们的球迷们奔去，恨不得葡萄美酒夜光杯，一起弹冠相庆他们的胜利，把英格兰队员完全孤零零地甩在了一边，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此时此刻，我真希望葡萄牙队的球员——哪怕是一个也好，上前和他们握握手——哪怕只是轻轻地拍一拍他们的肩头。但是，我失望了。

其实，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怎么可以责怪葡萄牙队就不能如此群情激越地庆祝自己得来不易的胜利呢？怎么可以要求他们像老母亲安慰自己的孩子一样去给英格兰队一个温柔的抚摸呢？

然而，曾是军人的我却被那一刻的情景深深地刺痛，它让我想起了战争。只有战争，才会出现这样的场面，胜者王侯败者贼，胜利者在屠城之后，是从来不会顾及被屠戮的失败者的眼泪和心情的，他们当然只忙着踏过战争的废墟，迫不及待地先把胜利的旗帜插上城楼最高处，好让世界都看见他们兴奋的心情和光辉的旗帜一起迎风飘扬。只有战争，才会毫无遮掩地呈现人性中如此残酷的一面；也只有足球，才能够和战争一样，将人性中残酷的一面，以骄傲的形式无遮无拦地书写在绿茵场上，让人们以为那就是人性中最值得张扬的东西，伴随到最后的还有鲜花与掌声、奖杯与奖金，与战争之后论功行赏、封官赐爵一样明目张胆而得到世人的认可。

我不由得想起了前不久在美国首都华盛顿见到的场景：位于波托马克河畔的阿灵顿公墓，长眠着20万因战争而捐躯的人们，公墓北侧矗立着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国人引以为荣的光彩史篇的缩影——硫磺岛战役纪念碑，碑的主体是六个美国大兵争先恐后地将一面美国星条旗竖起在硫磺岛上的高大雕塑，碑裙上则镌刻着美国有史以来的各次战争。

英雄的雕塑令人肃然起敬，记录的战争却让人难以平静，因为其中有与中国密切相关的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在林肯纪念堂前的丘陵绿林中隐匿着这两次战争的纪念碑。右侧是朝鲜战争纪念碑：黑色大理石墙壁两侧用激光镌刻着两千余名阵亡将士照片，时隐时现。基座上的雕塑刻有美国拼凑起来的所谓联合国军15个国名，令人注目的是三组阵亡、伤残、战俘数字，均精确到个位，告诉人们在那场战争中美军和联合国军损兵折将2429370 人，其中美军战死54246人，伤103284人，失踪、被俘5178人。纪念碑的雕塑非常耐人寻味，19位美国大兵身披雨衣在泥泞中溃退，他们散布在草地上，那神情、那姿势可以说同我国抗美援朝电影中的美国佬形象基本一致。美国人不知道该怎样描绘这场看起来胜利，而实际上失败了的战争，但是这座在战争结束40多年后才建立的华盛顿至今最晚落成的纪念碑，却能使美国人体会到战争的惨烈和失败给美国家庭带来的痛苦。左侧的越南战争纪念碑更是美国军队失败的记录，草坪内总长151米的黑色大理石墙上刻满了越战阵亡的58156 名将士名字，沿墙观瞻，墙下有许多人敬献的花束，不时见到亡者的亲属们来此拓贴亲人的名字，可见越战在美国人心中刻下的深刻伤痕。越战的雕塑是面朝西方、面带疲惫、表情悲哀的三位士兵在林中小憩，象征着越战的毫无意义。我曾面对雕塑反复思索，战争给人类带来了什么？战争又让我们失去了什么？神秘而又翠绿的热带丛林，厚厚的落叶之下，掩埋着多少不知这场战争真正意义的冤魂。无论是朝鲜战争，还是越南战争，对狂妄自大的美国人来说，教训都是深刻的，但更多的是留给朝鲜人民、越南人民以及所有参战国人民更为痛苦的回忆。然而，当我们满怀美好希望进入21世纪的今天，令人类饱尝苦难的战争和战争报复仍在周而复始地上演着，不仅核战争的阴影仍在，而且几乎天天能够从电视屏幕上目睹到源于战争的炮火硝烟，在飞机、大炮、装甲车的轰鸣声中，在令人恐怖的各种导弹甚至人体炸弹的爆炸声里，有多少士兵沦为战场上的冤魂，又有多少普通民众在战火中遭受浩劫……

真正耐人寻味的是，就在与战争纪念碑不远处的绿色广场上，超级大国的陆海空三军正忙于为自己正在进行和准备进行的战争招兵买马。在布满各种新式武器的招募场地上，不时传来极具诱惑力的宣传：“为了世界和平和美利坚合众国的最高利益，请加入我们的行列吧！这里可以使你免费到他国旅游，我们的高科技战争可以使你的网上游戏变为现实……”

是的，对于军事家或政治家而言，战争就像一场游戏，他们热衷于排兵布阵，攻伐征讨，用血与火的手段来实现他们的野心和霸权。君不见当年的侵华日军不就是用杀人比赛作为游戏来取乐吗！而对于高科技战争手段而言，现代战争更像一场电脑游戏，轻轻的一个指令或按钮，就足以置对方于死地，甚至将地球瞬间毁灭。但对于在战火中挣扎呻吟的普通人来说，强加在他们头上的战争却无异于一场巨大的灾难。我在想，打着保卫世界安全与国家利益旗号，进行无休无止的军备竞赛、军事演练与军事扩张，能给人类社会和世界未来带来真正的和平、安宁与发展吗？

纵观人类历史，早在有文字记载之前，人群之间的打斗，就已经升华成战争。虽然都是在搏杀中流血死去，但人的战争手段及其残酷程度，与其他动物的搏杀截然不同，成为人类特有的集体活动。它不仅仅是源自争夺，而可能出于荣誉，也可能仅仅因为爱好或者理想。它拥有自己的神灵，拥有专业的学问与宗师，也有了一定的规则。在上帝眼里，相对于生存手段，战争就是人类发明的游戏，尽管要用生命作为游戏的筹码。

曾几何时，战争又被人们称为“最伟大的艺术”，人们欣赏着精良雄壮的武器、冲锋陷阵的战士、运筹帷幄的将军、神奇周密的谋略、跌宕起伏的情节和煊赫辉煌的战果，而将战争的痛苦，仅仅圈划在硝烟散尽前的沙场，对于“堆尸如山，血流漂橹”，“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景，谁也不愿亲身经历和面对。人们至今唏嘘于纳粹集中营的毒气室、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以及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多如牛毛。其实战乱中除了命丧黄泉，其他灾难如影相随，山河破碎，家园尽毁，田陌荒芜，疾病泛滥，自然环境所遭受的战争痛苦，是人类感官所无法形容的。更让人痛心疾首的，是战争成为滋生心灵罪恶的温床，贪婪、欺骗、杀戮、奸淫……全人类公认的罪行在战争中变得明目张胆。

战争的残酷与苦难应当是惨不忍睹的，在同类的尸骨堆上欢庆胜利显然是情绪化的疯狂行为，是人性的泯灭。在被消灭的对手与毁坏的财富中，未必完全是自己的敌人与敌人的财富。然而，身处在一种战争撩起的疯狂中却全然不知，丧失自我，甚至还自我欣赏与陶醉其中，这是处于战争状态和环境驱使中的一种人性的变态，绝非人的本性的缘由和应当崇尚的行为。为什么热爱真理的德国人和彬彬有礼的日本人，在60年前的战争中竟会变成魔鬼与野兽？因为身处战争状态下的人，即使是最为理智的人，一旦沦为战争工具，就会以疯狂的面貌出现，亲情、爱情、友情都被战争胜利的最高目标所抛弃。可见，战争是扭曲人性使人变得疯狂的内在动因。而人一旦变得疯狂却又是引发战争的最直接的缘由，这种恶性的循环导致战争和战争报复行为的反复发生，没完没了，人类往往不能从残酷的历史中警醒与觉悟，使人类关于战争的意识观念进入不可自拔的死胡同。

值得庆幸的是，时代似乎有些变了，人类中的大部分开始厌恶战争。虽然战争并未因此而消灭，但胜利的喜悦再也压不过战争的伤痛，从德国总理勃兰特在被纳粹杀害的犹太人墓地下跪忏悔，到日本侵华老兵在南京大屠杀纪念碑前低头谢罪；从美国大兵发出“如果最后一枪能够使世界上的战争结束，那么我希望这一枪打中我的胸膛”的反战之音，到世界各地此起彼伏的反战浪潮，人们已逐渐从战争苦海中觉醒起来，企盼和平的愿望日渐强烈。虽然不乏有人热衷于激烈的对抗和暴力的审美，但更多的人倾向于把过剩的精力与热情投入足球比赛的绿茵场和电脑游戏的荧光屏。在我看来，绿茵场就是和平时期战争的转移，足球比赛尤其世界杯的决赛，集谋略与技术、肉体与精神、欢乐与痛苦、狂热与冷酷于一体，俨然就是一场袖珍战争的浓缩版，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和任何一种方式，你都难以找到如此煽情、如此狂热的人类游戏。

无须讳言，尽管人类在不断进步，但如同当初由猿进化到人一样，要把自己最后的尾巴彻底去掉并不那么容易。足球给我们带来快乐的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人性中诸如从尔虞我诈，到无情的争斗，到最后不顾对方的死活和感受……这样一些难以根除的丑陋的一面。绿茵场是上帝赐予人类的一种自娱自乐的方式，同时，它又如同战争一样，是人世间一面冷峻的镜子，淋漓尽致地照亮我们自以为是其实是似是而非的非理性与非人性的一面，时刻提醒我们关照着人性中光明与黑暗、软弱与坚强的永恒搏斗。

在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和中国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的日子里，在人类向往用“足球英雄”替代“战争英雄”的今天，多么期盼人们在庆幸自己没有生活在60年前“战争英雄年代”的同时，勿忘用战争这面冷峻的镜子来审视一下我们的人性，端正一下我们的行为。尽管战火还在世界各地燃烧，也许我们无法阻止战争的发生，我们力所能及的是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以昔日人类在战争中建立的勇气和牺牲精神去抗击一切困难与挑战，捍卫先烈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与安宁，多一些宽容与理解、沟通与合作，少一点欺诈与怨恨、对抗与分裂，使人类战争的历史真正变成财富。

有感而发于2006年7月3日夜

图片源自网络，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