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84年父亲去世,我考上高中,哥姐集体沉默,未出嫁的三姐说:“我供你。”</p><p class="ql-block"> 我是家中的“老窝子”,上面有2个哥哥、3个姐姐。我们这代人打小从苦日子里熬过来,家里人口多、劳力少,每到青黄不接时,口粮就接不上,一天三餐有两顿是稀的。大嫂嫁进门时我才5岁,我跟侄子侄女们几乎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p><p class="ql-block"> 家里人多,是非也多,婆媳、姑嫂间的矛盾隔三差五就演变成锅碗瓢盆的“交响曲”。后来大哥一家5口分了出去,大姐也嫁了人,家里总算过了两年安稳日子。可没多久,二哥娶了本村的二嫂。二嫂精明,见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不愿吃亏,加上娘家离得近,仗着孩子有人照看,没多久就提出分家。</p><p class="ql-block"> 分完家,就剩父母带着我和刚辍学的三姐生活,那时我刚升初中。父亲身体不好,有老气管炎,大集体时在村队企业磨豆腐--这是咱家祖传的手艺,老弟兄几个里,就父亲继承了下来。因为我是男孩,还在上学,将来娶妻安家都得花钱,单靠几亩地肯定不够。</p><p class="ql-block"> 于是,父亲领着我们把爷爷辈留下的磨豆腐家伙什规整出来,在村里开了家豆腐店。那几年,每天天蒙蒙亮,父母就把熟睡的三姐喊起来干活。磨豆腐不能用含盐碱量大的井水,三姐就担着两只水桶,去村外的土井挑水,一天跑十几趟,院子里那两口大水缸,从没见她让它们空过。豆腐店忙完,地里的活也全靠她打理。</p><p class="ql-block"> 小本买卖发不了大财,却能维持全家开支,我才得以安安稳稳读书。可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从83年腊月起,稍微出力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母亲忧心忡忡的神情里,我隐约感觉到,父亲怕是病得重了。</p><p class="ql-block"> 哥哥姐姐们轮流守在父亲病榻前,我偷偷抹泪,每天被催着去上学,可坐在课堂上总走神,魂不守舍,就怕教室门口突然有人喊我名字。</p><p class="ql-block"> 永远记得5月19号那天,父亲永远停了呼吸,才58虚岁。悲伤像潮水一样把人淹没。</p><p class="ql-block"> 一个多月后,我走进中考考场,离中专线差了3分,落榜了,但上重点高中的分数绰绰有余。班主任把高中通知书送到家时,安慰母亲:“同跃基础扎实,读高中往后更有发展,假以时日,草窠里也能飞出凤凰。”</p><p class="ql-block"> 为了我的事,母亲托人捎信让大姐、二姐晚上回来,连同哥嫂们开个家庭会。母亲红着眼眶把情况一说,又重复了班主任的话,最后叹道:“你爸临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六子,他从小聪明,估计是受他爸去世影响才没考好。如今上不上、下不下,不念书可惜;接着念,就凭我跟三丫头,实在没那么大本事……你们看看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母亲说完,等着哥姐们开口,可接下来的十分钟,哥嫂和大姐、二姐都低着头,集体沉默。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各家有各家的难,我知道指不上他们了。</p><p class="ql-block">为了化解尴尬,也为了表决心,我坐直身子说:“没关系,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去学个手艺,木匠、瓦匠都行。”</p><p class="ql-block"> 话音刚落,大哥瓮声瓮气地接话:“学手艺也不错,农民子弟,咱村这么多年,能考出去的有几个?“二哥刚想张嘴,被二嫂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大姐瞅着屋梁数椽子,二姐望着屋里那盏15瓦的昏暗灯泡出神。</p><p class="ql-block"> 七月的傍晚,热浪裹着夏风,汗珠像蚂蚁似的顺着胸口、后背往下滚。院子里的蝉聒噪地叫着,远处的蛙鸣一声接一声,让人心里格外烦躁。</p><p class="ql-block"> “小六子,你放心!我供你!直到你考上大学!"一直坐在拐角用牛骨打纳鞋底线绳的三姐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又响亮,目光亮得像斗士。</p><p class="ql-block"> 母亲带着浓浓的鼻音,颤抖着问:“靠你咋行?三两年你出嫁了、有了自己的小家,咋办?”</p><p class="ql-block"> “六子考学之前,我不找婆家!”三姐攥紧手里的线绳,“我磨豆腐、卖豆腐!我就不信,爸没了,天就真塌下来了!”说到“爸”字,她自己先泣不成声。</p><p class="ql-block"> 看三姐把话说到这份上,哥姐们才低声嘀咕:“接着念吧,实在不行再说。”</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我踏进了高中校门。父亲不在了,豆腐店的石磨在三姐柔弱的臂膀下依旧转动,只是每晚的灯光总要亮到深更半夜。三姐每天起五更、睡半夜,她把父亲磨豆腐的手艺学得分毫不差,豆腐、千张,尤其是咱家的臭干子,销路一直很好。</p><p class="ql-block"> 为了多挣钱,三姐加大了豆子的份量,每天出了成品,自己挑着豆腐担子去附近村庄叫卖,留一部分让母亲在家零售,供本村人买。后来我提议找木匠做辆板车,既能拉稻把,又能去各村收黄豆,多少能减轻她的劳累。</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让三姐和母亲过上好日子!</p><p class="ql-block"> 天道酬勤,高考那年,我以539分考上重点大学。接到通知书那天,母亲不停地抹眼泪,三姐高兴得像个孩子,只是疼爱的方式有点特别 --两只手揪着我的耳朵不放,火辣辣的,可我分明看见她眼里噙满了泪。</p><p class="ql-block"> 三姐比我大4岁,按说这个年纪的姑娘早该有孩子了,可她为了我,连对象都没找。不是没人介绍,只是她兑现承诺,非要等我考上大学再考虑婚事。之前有好几户想托人说媒的,都被她婉言谢绝了。</p><p class="ql-block"> 我考上大学后,母亲松了口气,三姐的婚事也被提上了日程。三姐的能干在附近是出了名的,挑着豆腐担子走村串户时,认识她的人不少。邻村有个叫文胜的小伙子,仰慕她很久,之前托人说媒被拒,却一直没放弃,拒绝了家里介绍的姑娘,就等着三姐“完成使命”。</p><p class="ql-block"> 我考上大学的消息传开后,文胜又托人来说媒。三姐还是有顾虑,让媒人传话:“我弟考上大学只是第一步,还有四年要读,家里得负担他,我不能一走了之,还有老娘要照顾。”</p><p class="ql-block"> 文胜很快托人回话:“我愿意跟你一起承担这一老一小!”母亲埋怨三姐:“三丫头,这样的小伙子再错过,我可不答应!”</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三姐和文胜定了亲,我读大二时,她结了婚。</p><p class="ql-block"> 在三姐的帮扶下,我顺利毕业,分配到省城一家事业单位。后来经同事介绍,认识了妻子李佳梅一-她是城里长大的高中老师,父母都是医务工作者,性格好、心肠善。我常跟她讲小时候的事,每次说到三姐和母亲推磨供我读书,佳梅都忍不住掉眼泪,说一定要好好报答三姐一家。</p><p class="ql-block"> 后来,三姐的两个孩子先后被我们接到城里读书,佳梅亲自辅导。两个外甥也争气,一个考上师范大学,一个考上邮电大学。三姐逢人就说是小舅妈的功劳,佳梅总说:“这是善因结善果,你们该过好日子。”母亲年纪大了,我和妻子想接她到城里尽孝,三姐却不答应:“你们上班忙,没空陪老太太,短住几天行,常住不行。”这些年,母亲一直以三姐家为主,我在经济上多贴补。</p><p class="ql-block"> 后来大哥家儿子盖房缺地基,三姐把老宅让了出来,搬回婆家,母亲也跟着去了。起初母亲不好意思:“我有三个儿子,哪能住闺女家?”三姐笑着说:“您尽管住,我到哪就把您带到哪。再说我不光孝顺您,对公婆也一样,这也是给我两个儿子做榜样呢。”</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只要回家,就直奔三姐家--那里有妈,有对我恩重如山的三姐。</p> <p class="ql-block">仵利果,笔名仵小堂,号筑堂居士。2004年毕业于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建筑工程管理系,半生躬耕建筑,以砖瓦筑广厦,以匠心守初心;闲时寄情笔墨,于烟火人间中拾得散文真意。文风质朴沉静,情系乡土,字里行间皆是生活温度与人生况味。以建筑立身,以文字养心,一砖一瓦筑尘世,一笔一墨写平生。 欢迎关注仵小堂微信公众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