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沔城,自明乙巳年(1365 年)夯土筑城、四门落定,一道十字街巷便横亘古城中央,东西铺展两百米,南北绵延三百米,六米宽的路,以 “十” 字为骨,牵起东门、西门长夏门(柏门)、南门、北门建兴门四座城门,托举起整座沔阳州六百余年的山河岁月。 </p><p class="ql-block"> 世人说起沔城,总念它四十八古寺、四十八石桥、四十八古井的盛景,念莲花池荷风、狄公问政、缅伯高千里送鹅毛的千古传说,却常常忽略,所有风华、战乱、文脉与烟火,都以十字街为轴心徐徐铺展。它不是一条寻常街巷,是沔城立城之初便埋下的脊梁,朝代更迭、战火焚城、区划变迁,城垣几番残破,街巷几度重生,这道十字脉络始终不曾折断,一头牵着千年官宦文脉,一头载着百姓市井烟火,一头镌刻家国伤痛,一头盛满汉回共生的新生希望。走在十字街上,脚下踩的不只是混泥路面,是六百载州府沿革,是荆楚大地一段无法磨灭的城市记忆。</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一、明初筑城,十字定脉,六百年区划流转 </b></p><p class="ql-block"> 洪武初年,沔阳城破土落成,东西南北四门遥遥相对,街巷顺着城门走向交织,正中交汇之处,便是十字街。那时江汉平原水网密布,沔阳地处水陆要道,州衙坐落城西,四方官吏、文人仕子、商贾乡民往来穿梭,十字街天然成为整座城池的地理中心、交通枢纽与行政核心。明、清两代至雍正十二年(1734 年),十字街隶属沔阳州宣化坊,坊市依街而兴,茶坊酒肆、当铺粮行沿街排布。旧时规制严谨,历代官员入城皆走东门,自城外莲花池、一路穿东门街抵达十字街口,再向西转入古柏门街前往州衙理政,晨有车马仪仗沿街缓行,暮有文人赴文庙研学,人声鼎沸,是当年沔阳最繁华的市井要道。 </p><p class="ql-block"> 雍正十二年是十字街行政归属的第一道分水岭。区划调整,街巷划归沔阳州西方宝成乡漕河里,州府治所仍稳坐城西古柏门一侧,城外漕河沿线水运日渐兴盛,城内十字街褪去纯粹的商贾喧闹,官宦往来、儒学研学的气息愈发浓厚,文庙书声与州衙吏声互为呼应,文脉官韵在此扎根生长。 </p><p class="ql-block"> 时光翻入民国,乱世风雨席卷江汉,十字街的归属随政权更迭数次变更,每一次区划调整,都是时代动荡的缩影。民国十五年(1926 年),划入沔阳县第一区张家沟乡;短短五年后的民国二十一年(1932 年),区划重划,回归沔城城关乡,县治迁回古城,十字街再度成为县域往来必经要道;民国三十五年(1946 年),划归城厢乡,历经战火摧残的街巷,在动荡时局里勉强维系着古城最后的烟火。 </p><p class="ql-block"> 1949 年 6 月,沔城迎来解放,十字街归入通海口区七区城关乡;1950 年下半年,区划微调为八区;1951 年 6 月,单独设立城关十区,街巷重回城关乡管辖,新生的政权为残破的十字街注入生机,旧商铺改造为供销合作社,街巷之中重新响起安稳的人声。公社时代来临,1958 年划入通海口公社城关管理区,1961 年改为通海口区城关公社,1974 年重回城关管理区,集体生产的岁月里,十字街是乡民赶集、物资集散的必经之路,清晨农人挑着莲藕、稻米沿街售卖,傍晚孩童沿着街巷追逐嬉戏,泥土路上印满平凡生活的脚印。 </p><p class="ql-block"> 1984 年,是十字街命运转折的关键一年。一月划归通海口镇沔城镇,同年十一月独立归属沔城镇;1987 年 5 月,沔城回族镇正式设立,自此,十字街入沔城回族镇怀抱,汉回各族百姓共居街巷两侧,多元文化在此交融共生。 </p><p class="ql-block"> 六百余年行政区划辗转,从明代宣化坊到如今回族镇,数十次归属更迭,唯有十字街的十字骨架从未移位。东接东门街西端,西连古柏门街东端,南抵南纪门路北端,北通建兴门路南端,四门道路以此为原点向外延伸,如同人体脊椎,串联起古城每一处角落。它见证州升县改、乡镇分合,所有行政变迁的印记,都沉淀在街巷两侧的民居墙垣里,无声诉说一座古城的建制沧桑。 </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二、烽火焚城,断骨犹存,焦土之上重建文脉 </b></p><p class="ql-block"> 十字街的脊梁,从来不是完整平顺的,它承载过炮火灼烧的剧痛,熬过全城焚毁的绝境,在断壁残垣中守住古城根基。1938 至 1940 年,日寇铁蹄踏向江汉平原,沔城作为腹地重镇,屡遭敌机轰炸,十字街地处城中心,是轰炸重点区域。炸弹撕裂街巷泥路,沿街木屋连片坍塌,沿途屋舍、文教建筑多有损毁,百姓仓皇奔走,泥路上散落砖瓦、断木与流离百姓的行囊,昔日车马往来的通衢,沦为满目疮痍的废墟。 </p><p class="ql-block"> 轰炸之痛尚未抚平,更大的劫难接踵而至。1941 年,为阻滞日军推进,国军实施焦土抗战,整座沔城付之一炬,十字街首当其冲。烈火吞噬沿街所有屋舍,木质梁柱燃成灰烬,城西州衙遗存、沿街民居尽数焚毁,六米宽的街道只剩焦黑泥土,断墙残垣立在十字路口,四门连通的道路被火海隔断。火光熄灭后,十字街只剩光秃秃的十字路基,仿佛古城被抽去血肉,只剩一根焦黑的骨,孤零零立在废墟中央。 </p><p class="ql-block"> 战火之后,百姓在断墙之上搭起简易草屋,勉强栖身。解放后,时代安稳,古城启动重建工程,十字街迎来浴火重生。工匠平整焦黑的泥土路面,修整东西南北四条通衢道路,居民就地重建屋舍,文教场所逐步修缮,断裂的街巷脉络重新完整。重建后的十字街,依旧维持东西长二百米、南北三百米、路宽六米的原有格局,没有拓宽改道,没有挪移中心,完整保留明初筑城时的十字形制。古人以十字定城骨,今人守脉络续城魂,即便历经烈火焚毁,古城的精神骨架,分毫未改。 </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三、四门通衢,四方风物,一街收纳千年文脉 </b></p><p class="ql-block"> 十字街是古城的十字路口,也是四方风光、官衙文脉的交汇点,向东、西、南、北四条道路延伸,分别通向四座城门,沿路古迹、风物、典故环环相扣,一街收纳古城全部历史景致。 </p><p class="ql-block"> 十字街向东衔接东门街,直达古城东门,此处是历代官吏入城必经之路。东门外一汪碧水铺展,便是沔城标志性的莲花池,池边立洗鹅台,缅伯高身负天鹅赴京,途经此地不慎让天鹅飞走,只余鹅毛,留下“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的千古佳话。古往今来,赴任官员、游学文人自东门入城,必先驻足莲花池,凭吊洗鹅台,再沿东门街行至十字街口,向西转道去往州衙。池畔另立狄梁公问政处,唐代狄仁杰任职复州,常自东门入城,在此体察民情、问询百姓疾苦,清廉治政的故事代代流传,东门一路,藏着沔城最动人的贤吏传说。 </p><p class="ql-block"> 春日莲花池碧波映柳,荷风漫过东门街,一路飘至十字街口;秋时池水澄澈,洗鹅台碑刻静静伫立,六百年来,东门始终以一池清风、一段佳话,为古城铺垫温润的人文底色。</p> <p class="ql-block"> 由十字街向西走入古柏门街,尽头便是西门长夏门,城头古柏虬劲参天,故西门又称柏门。城西整片区域,是旧时沔阳州衙所在地,官吏自东门入城,经十字街向西,便是理政办公之地。明清州衙规制完整,大堂、厢房、仓储沿古柏门街排布,府衙往来吏役、公文车马常年穿行十字西街。 </p><p class="ql-block"> 西门外毗邻漕河,水运通达四方,漕运兴盛之时,商船、粮船泊于码头,船工号子、商贾喧哗顺着古柏门街传入十字街。城西多回民聚居,明清回族移民沿柏门街巷定居,汉回共居的图景在此绵延数百年。一边是州衙肃穆官声,一边是漕运市井喧嚣,一边是多元民族烟火,十字西街,藏着古城厚重的行政底色与人间百态。</p> <p class="ql-block"> 十字街向北接入建兴门路,直通北门,文圣庙(今文圣公园)便坐落于建兴门路东侧,是整条街巷的文脉核心。文庙始建于明初,旧时为沔阳州学,大成殿、泮池、碑林依次排布,古时学子奔赴文庙求学,皆从十字街口向北而行。战火中文庙殿宇损毁,1984 年街巷重建后,文圣庙原址修缮为文圣公园,园内立孔子塑像,亭台碑林错落有致。 </p><p class="ql-block"> 沔城诗词楹联学会常年在此雅集,文人墨客挥毫题字,墨香顺着建兴门路飘向十字街口;紧邻文圣公园的沔城回民小学依路北而建,汉回各族孩童日日往返,千年儒学文脉与现代民族教育在此相融,朗朗书声,成了十字北街长久不息的韵律。北门地势开阔,古时为屯兵、驿馆之地,往来复州、天门的商旅车马,皆经十字北街通行,古驿道的沧桑,与文庙书香彼此映衬。</p> <p class="ql-block"> 十字街向南沿南纪门路直达南门,门外连片湖田水乡,莲藕、菱角、鱼虾物产丰饶。旧时城外乡民清晨担着水乡物产,沿南纪门路走入十字街赶集,鲜灵水产铺满南街两侧,满是江汉水乡独有的鲜活景象。南门无大型官衙书院,却藏着古城最质朴的农耕底色,农人的闲谈、扁担的吱呀声响,平衡了东西北街的官韵与书香,让十字街多了几分接地气的温软。</p> <p class="ql-block"> 一条十字街,四向通四门,四方风物各有风骨:东门有莲花池、洗鹅台、狄公问政的贤吏遗韵;西门有州衙官署、古柏城门、漕运回民风情;北门有文圣文庙、校园书声、古驿旧道文脉;南门有湖田水乡、市井农桑烟火。所有古迹、典故、官衙、学堂、民俗,都以十字街口为集散枢纽,如同脊椎连通四肢,让整座古城的人文脉络浑然一体。当年州府官员巡城、学子赴考、乡民赶集、商旅行路,无一不途经十字街,它是古城天然的人文廊道,是官、民、文、商四方故事的交汇之地。 </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四、烟火绵长,街巷人家,新旧共生一城温情 </b></p><p class="ql-block"> 时至2026 年,十字街沿街居住居民50多户,居民中一部分为村民进城购置的房产,原来的居民因工作外迁定居。汉回各族邻里比邻而居,窄窄六米街巷,装下人间最质朴的烟火日常。没有喧嚣的商业闹市,没有拥挤的游客人潮,几十户人家,晨起开门相见,傍晚沿街闲谈,新修的沥青路,满街飘着桂花树的芳香。 </p><p class="ql-block"> 十字街15 号,坐落着沔城一代人难以忘怀的沔城彩印纸品厂。工厂 1966 年从菜园队小型茶盒子作坊起步,历经红卫纸品厂、沔城纸品厂数次更名扩容,1979 年定点配套通海口制药厂生产药盒,纳入街办企业序列;1984 年定名沔城彩印纸品厂,新增印刷业务。九十年代企业迎来鼎盛,获评省级医药包装定点企业,兼并瓦楞纸箱厂后规模倍增,资产七十余万元,年产数千万药盒、数十万平米纸箱。企业盈利之后不忘文脉传承,1994 年斥资八十万元,在损毁的圣庙旧址建成四层仿古孔子纪念馆,让中断的文庙文脉重获载体。数十年来,工厂吸纳本地百姓进厂务工,安稳托举几代人的生计;社保制度落地之初,它更是沔城唯一全员参保的企业,体恤职工、善待乡邻,厂长朱先龙的仁厚与远见,长久留存于老街百姓口中。1997 年工厂改制民营,受市场环境拖累,2000 年无奈停产,但兴业富民、实业兴文的过往,始终是十字街鲜活的时代印记。</p> <p class="ql-block"> 四层仿古孔子纪念馆现在也是文化站历史陈列馆。里面陈列了沔城千年史料、老照片、民俗物件,完整记录十字街从明初筑城、战火焚毁到重建新生的完整变迁,也留存着沔城彩印纸品厂的发展旧物。</p> <p class="ql-block"> 回民小学的孩子们每日往返十字北街,清晨背着书包穿过路口,傍晚放学沿街嬉笑,清脆童声冲淡街巷沉淀的沧桑,为古老十字街注入鲜活朝气。 </p><p class="ql-block"> 在这里,历史不是陈列在博物馆的冰冷文字,是东门莲花池常年不散的荷香,是西门州衙残存的老墙根基,是北街文庙代代相传的书声,是家门口墙面上残留的火烧印记,是祖辈口口相传的战火往事,是汉回邻里共享一碗蒸菜的温情,更藏着十字街15 号纸品厂兴业惠民、以实业接续文脉的动人往事。十字街的脊梁,不止承载宏大的朝代兴衰、官制沿革,更托举寻常百姓代代延续的平凡生活,宏大历史与细碎烟火在此完美相融,构成沔城最动人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五、今时脊梁,承古启新,守望古城千秋风华 </b></p><p class="ql-block"> 六百余年风雨过往,十字街早已超越一条街道的意义,它是沔城的精神脊梁,支撑起整座古城的历史、官韵、文脉与未来。 </p><p class="ql-block"> 论建制历史,它是沔城建城原点。1365 年四门成型,十字定脉,此后所有州府、县治、乡镇区划变迁,皆以十字街为地理坐标;城西州衙、东门官道、北门文庙依十字脉络有序排布,完整复刻明代沔阳州城池规划格局。它见证荆楚大地战乱与和平,日寇轰炸、焦土焚城的苦难刻入街巷肌理,解放、街巷重建、民族镇设立的新生写进街巷烟火,留存江汉平原一座古城完整的百年兴衰史。 </p><p class="ql-block"> 论人文风骨,它收揽一城贤迹文脉。东门莲花池洗鹅台、狄梁公问政处,留存千古贤吏典故;北门文圣庙扎根儒学文脉,诗词学会、回民小学接续文道;西门州衙承载六百载州府行政记忆;漕运文化、回族民俗在此共生,成就沔城独有的多元文化内核。 </p><p class="ql-block"> 论城池格局,它以十字脉络连通四门,串联古城所有古迹风物:东有池台贤迹,西有州衙漕运,北有文庙书香,南有水乡农俗,一街统揽全城风光,完整保存明代古城棋盘式街巷布局,是江汉平原不可多得的明代街巷活标本。 </p><p class="ql-block"> 论民生底色,它承载汉回共生的绵长温情。几十户居民世代相守,民族和睦、烟火绵长,窄巷之中藏着沔城最质朴的人间底色,见证少数民族乡镇和谐发展的岁月。 </p><p class="ql-block"> 沔城因十字街立骨,十字街因沔城生魂。这条横亘古城中心的街巷,一横一竖自有乾坤:一横牵起东门官道、西门州衙,藏尽官宦千年往事;一竖连通南门水乡、北门文庙,载满市井书香烟火;一横刻下炮火焚城的刻骨伤痛,一竖写尽重建新生的人间暖意。它像古城一根永不弯折的脊椎,将六百余年所有荣光与苦难、书香与炊烟、多元民族与千年风物,稳稳托举在江汉平原之上。</p> <p class="ql-block"> 岁月还在向前流淌,十字街依旧静静伫立,东西两百米,南北三百米,六米宽的沥青路,依旧以十字为形,支起整座沔城永不倒塌的脊梁,守着千年古城,静待往后岁岁流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