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家乡石庄,在江阴的“大西北”,紧挨着长江。地形平坦开阔,河道纵横交错。老桃花港(又名剩粮河)南北贯穿而过,过去人们是通过航行于这条河上的船只来运输货物的,这为两岸百姓带来了极大的便利。老桃花港向西北的一条支流叫石庄河,可以通向长江。两水汇合的地方有座土台,比周围的田地要高一些,这就是盘龙山(也称蟠龙山)。原来这个地方叫桃花山,古传山高三十六丈,历经岁月地貌变迁,实际上不过数丈,更谈不上陡峭,名气也不怎么大,但是石庄人的不少故事都藏在这里。</p> <p class="ql-block">有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说,在《石庄简志》中也有所记载。在古时候这里被称为桃花山,在港口边上有一间龙王庙,庙前面有一块高为三尺的青色龟形石头雕像,每年都会有人来这里祈祷。遇到干旱的时候,四乡的人都会上山求雨。</p><p class="ql-block">村子里有一个叫作卜世仁的恶绅,他拦住了要去山上进香的桃花姑娘。外来的木匠龙飞经过这里之后便前来帮忙。拉扯的时候卜世仁就被石龟撞到了头,冒出了一股黑烟来。于是这石龟就变成了精怪,在晚上时分偷偷下山去破坏农田、偷吃家禽。</p><p class="ql-block">担心老百姓会受到牵连,所以龙飞自己拿着工具,在夜晚跑到龙王庙里面同龟妖作战,并且一直打到了山巅。在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出现的是真正的金龙。金龙用龙头缠住石龟,连续打了两天两夜才将石龟击败。因为有金龙守护一方百姓,所以就把桃花山改名叫盘龙山,并修建寺庙来常年祭祀供奉。</p> <p class="ql-block">清代吕兆麟曾经书写过“威镇蟠龙”的匾额悬挂于大殿之上,后来匾额失传。几年前在盘龙山粮库前面的河道里做清淤时,发现了一块半截残碑,上面刻着“黄龙蟠其上”这几个字,落款是朱洪德,正是简志所载当年修庙的人。出土残碑上的名字,正与简志所载修庙人朱洪德相合。碑文、传说、旧志彼此印证。</p><p class="ql-block">除了神龙的故事外,刘伯温还与此有关联。乡间世代相传,明太祖时期他曾赴江南寻访风水,在桃花山顶驻足过。山势不高也不险,串龙河蜿蜒曲折绕着山腰而行,山间还有旧道观遗迹存在。看了半天之后留下一句“浅山藏真龙,静水纳万福”。这件事不在正史之中,但是却一代又一代地传了下来,在石庄流传开来。盘龙山、串龙河以及老道观遗址依然存在。</p> <p class="ql-block">无论距离多远、时间多久,最终都落到一棵树上。盘龙山西面的佛殿旁边有一棵古老的白果树。《石庄简志》记载得很明白,树龄八百余年,属于江阴二级保护古树,编号为124。据简志记载,当年蟠龙寺执事朱洪德曾修葺寺院、移栽花木,此树或为同期所植。八百余载风雨,出土残碑上的名字和它吻合,并且碑文与人们口头相传相互印证。</p><p class="ql-block">八百多年一株雌性银杏树,在春天长出嫩芽,秋天结出果实。初秋时节,白果熟透,簌簌落了一地,我们弯腰捡了塞满衣兜。待到深秋风起,满树金黄才纷纷扬扬铺满石阶,踩上去沙沙作响。雨后湿润的青瓦上点缀着几片金色的叶子,不鲜艳但是很美丽。岁岁生新叶,年年挂白果。</p> <p class="ql-block">我家住在盘龙山东南面的五市村。小时候去镇上要走五六里路,穿圩田、过河埂、过盘龙山桥。后来上了高中就每天都要经过盘龙山和盘龙山桥,这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盘龙山桥是一座用石头砌成的拱形桥梁,桥面上的石板被行人磨得光滑温润,栏杆也有了一些缺口,后来用水泥填补上来。春天早晨河边起雾气,在走过这座桥的时候鞋底会被露水打湿,空气中弥漫着河水和草腥的味道。夏天阳光很强,桥面被晒得烫脚,放学路过的时候就站在树荫下歇一歇。到了秋天,银杏叶变黄以后就会掉落下来,踩在地上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弯下身子把白果捡起来放进书包里。冬天的时候桥上结霜雪,用手去握栏杆会觉得手被冻僵,呼出来的白气融入河面的雾气里,分不出哪是气息哪是水汽。</p> <p class="ql-block">农历八月二十这一天是石庄的集市。大人们挑担牵孩子从五市村往盘龙山的方向走去,离盘龙桥不太远就是市场了。集市上摆满了摊位,卖农具、卖小猪、玩杂耍等,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热闹得很。那时跟着大人一起去赶集,兜里如果有几个钢镚,便觉得踏实又神气。</p><p class="ql-block">盘龙山北侧几排老房子依河而建,围成一座院子。过去这地方是粮库。山墙上用红漆写着“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等标语,现在因为褪色已经看不见了。秋天收获粮食的时候,最热闹的就是这个地方了。四周村里的人家,有的挑担、有的推车,有的用船载,沿着桃花港浩浩荡荡地往粮库赶。大家围在一起,在粮站称量稻谷、查看干燥度、搬运麻袋等,各忙各的。</p> <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个验粮的老伯个子很高大,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握着一根空心铁钎,在稻箩里插了下去又提起来,然后眯起眼睛说“干了”或是“还潮”。晒场上铺满稻谷,隔一阵就要翻一次,用木耙推着走。稻谷散发出来的清香随着微风飘到河面上,远远就能闻到味道。交完粮食之后就在树荫下休息、喝茶、聊天,互相问一年来种了多少粮食、孩子情况怎么样等等。</p><p class="ql-block">后来粮库不再用了,房子没有人照看了,晒场上长出了许多草,门上的铁链也锈死了,粮库慢慢变了模样。桃花港不再有船停泊,河面寂静得很。粮库把牌子摘掉之后,屋顶上少了很多瓦。盘龙山桥还在,行人却少了,但桥缝里的小草,冬天枯了,春天又绿。</p> <p class="ql-block">现在的盘龙山没有什么不一样。土墩的高度没有变,白果树还在继续长大,并且每年都会产生新的枝叶和果实。原蟠龙寺旧址上,20世纪的老厂房改建成了宫殿式建筑,2006年被正式认定为合法的宗教活动场所,匾额是当地书家朱文郁所写。</p><p class="ql-block">去年回老家,正是秋天。在老桥头遇到了当年验粮的孙老伯,已经九十多岁了,坐在老银杏树下。一片金黄的叶子落在他的肩头,他浑然不知。风吹过老桃花港水面,有水声,有银杏树叶的响声,此外再无别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在外面过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高大的山,可我心里的盘龙山并不小;见过许多宽阔的河,可我心里的桃花港也不窄。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看到土墩子、银杏树和石桥的模样。桃花港里的水还在流淌,老银杏又结了果子。盘龙山依旧在那里,不高,不险,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p>